仁菜并没有退缩,也没有气馁,这只是战略性撤退。
根据她和大小姐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那种情况下,如果仁菜不离开,灰溜溜跑掉还一边掉小珍珠的人就是冬马和纱了。仁菜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她在第二音乐室这小小的心灵归宿里冷静一下。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桂言叶脸上的杀意一闪而过,连仁菜都没有捕捉到这股凌厉气息。
“没事啦,都是小问题,嘶~”
桂言叶根本放心不下,强硬地拉着仁菜到学校医护室里去。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浮沉,桂言叶反手锁上医务室的门帘时,仁菜正龇牙咧嘴地掀起制服下摆。黄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后腰狰狞的擦伤上镀了层碎金。
“校医老师说器材室有批过期药品需要处理,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她还有事情要忙。“桂言叶背对着她拧开碘伏瓶盖,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说谎时指尖叩击玻璃瓶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棉签触及皮肤的瞬间,仁菜猛地绷紧肩胛骨。桂言叶的呼吸滞在喉间,左手不自觉抚上她凸起的脊椎。那些淤青像破碎的蝶翼,一点点地布满了仁菜的整个后背。
“都说了不用......“逞强的人话音未落,就被骤然加重的力道按在诊疗床上。
桂言叶跪坐着俯身,发梢扫过仁菜渗血的伤口:“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记得疼?“她将嗔怪藏在叹息里,沾着药膏的指尖却在发抖,一点点抚上那肿胀的皮肤上。
“疼吗?”桂言叶的声音在颤抖,好像疼的人是她一样。
仁菜却道:“嘶~,其实还好,冬马那家伙其实还是留了手的。真没想到,她劲儿这么大。“
棉签“咔“地折断在掌心,桂言叶盯着医用托盘里扭曲的金属反光。原来嫉妒是有形状的,像被揉皱的止血纱布,又像她此刻掐进掌心的新月形掐痕。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呢?”她有些后悔带着仁菜疯狂到这个地步了。
昏黄静谧了小小的病房,桂言叶的这个问题让仁菜不由得沉默了。
“因为,感觉冬马就要坏掉了。”
“……”
言叶释怀地笑了,她无声地将仁菜滑落的衣领提回肩头,用涂满药膏的右掌轻轻抚遍仁菜的整个后背。
“你生气了吗?”仁菜感受到了言叶微妙的感情变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没有哦。”桂言叶的一半侧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不过如果是冬马的事情的话,去和海老冢智商量一下说不定会更加有效,仁菜你和她关系毕竟不够亲近不是吗?”
“有道理!”
………………
………………
“什么,你和冬马打起来了?她没受伤吧!”小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紧张地追问着。
仁菜闻言,顿时非常不爽。“喂喂,受伤的人明明是我吧。”
“少开玩笑了,你可是能一打十反杀四个的狠人。”小智的嘴边藏着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严肃道:“这个周末,冬马和纱就要在彩色大厅进行世钢青的入围赛,你要是把她的手弄伤了,一堆人等着找你麻烦呢。”
言叶笑着给二人点餐,这些消息她倒是也知道,不过由别人说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就她那样砸钢琴的状态,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比赛?”仁菜顿时狐疑道。
小智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这场比赛对她的职业生涯非常重要。每个人的状态都是有起伏的,只能靠自己调整,你也不要去打扰她,知道吗?”
仁菜却揪心道:“可是,我在她身上没有感觉到即将进行比赛,实现梦想的喜悦。相反,我从她的眼中只看到了孤独,挣扎,迷茫和无助。”
“自作多情,你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接触冬马吧。”小智抱胸,丝毫不相信仁菜的话。
“无助?从来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汇来形容冬马。接触过冬马的人都会说她像雪山上的坚冰一样坚硬而锐利,她是一个比谁都要骄傲的人,绝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也许我只是第一次见她,可是!”仁菜冲到小智面前,大声道:“她的眼睛,她孤独的琴声都在告诉我,她需要帮助!小智,你了解冬马对吧。能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真麻烦……”
“小智,求你了!”
“嗤。”小智有些厌烦地看了仁菜一眼,还是无奈道:“我和她从小认识,都被大家认为是具有杰出天赋的钢琴家苗子,但要说了解她,却恐怕未必。她是个骄傲到自大的家伙,没有一点和其他人接触的欲望,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想法透露出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朋友。”
“没有朋友?”
仁菜简直不敢相信,哪怕是她在念书的时候也有阳菜这个讨厌鬼做她的朋友呢。
“冬马的母亲是世界杰出的钢琴家,因为家世的缘故,能和她说上话的人应该很多。至于朋友,我是没听说过有谁能和冬马有建立过稍微亲密的关系。”
“小智不是冬马的朋友吗?”仁菜抱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小智。
“我才不要和你们这些麻烦鬼做朋友呢。”小智白了她一眼,也不直接回答仁菜的问题,而是继续道:“受母亲影响,冬马从小就热爱音乐,最起码比我热爱吧。不仅在钢琴上颇有造诣,萨克斯,小提琴等乐器也是信手拈来,乐理,演奏,没有她不擅长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天才。”
“可是,我记得小智也有过全国金奖吧?”
“冬马也不是每一届比赛都参加的,也不是每一场比赛状态都那么好的。”小智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承认了,“我和她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也是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和这个女人在古典乐上比较是没有什么出路的。继续说回冬马和纱,如果关于这个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她那个人尽皆知的目标,那就是超过她的母亲。”
“那不是很好吗?”
“仁菜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吧。”小智瞥了仁菜一眼,“这个目标放你身上,差不多类似让你考到全东京高考第一的难度了。”
“诶?!!!”
小智道:“冬马的确是世俗意义上的天才,但是她母亲却更胜一筹。在冬马的比赛生涯中,她曾经输给了我。但是冬马曜子女士,同时期却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顶尖天才。”
仁菜能够想象到,从小被母亲天才光环笼罩的冬马和纱会有多么艰难,很有可能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因为母亲的存在而被抹杀。母亲随便的一次练习,很可能就是自己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从一开始就设立一个根本无法达到的目标,那么不管有多热爱,也是没有办法坚持下去的。
仁菜又追问道:“小智不喜欢古典,不喜欢比赛吧。那么冬马呢?”
“谁知道呢。那家伙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感受,甚至不会用任何表情显露出来。”小智叹息一声,又道:“不过,冬马非常憧憬她的母亲,并以此为目标,这是真的。”
“如果连自己是否喜欢音乐都无法确定,就要坐在舞台上朝着目标而前进,这也太可悲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冬马是爱着她所弹奏的音乐的,我相信小智也能感受到。”
“也许吧。”小智低下头,淡淡道:“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说到底也和你没有关系吧。”
她默默起身,仿佛不在乎地走出了餐厅,只是眉宇间那抹担忧之色是瞒不过任何熟悉她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