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将军的身体状况尚可,其症状乃因伤口腐化生热、脓血生毒所致。只需切除腐肉、引出脓毒,再辅以汤药调理,将军之疾旬日之内便可痊愈。”李通先给大家喂了一颗定心丸,语气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然,这天下没有必成之事,我虽然有九成的把握,却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李通深谙“找补文学”的精髓,说完,他看向关羽,而后一言不发。
为这些权贵看病最是麻烦,好在现在的人相对比较淳朴。就连曹操杀华佗前,对手下说的也是:“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李通心中暗自感慨,医者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关羽心领神会,于是诚恳地说道:“我本已陷入必死之劫,得先生相救,尚有九成活命之机,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求?先生尽管放手施为,若我不幸殒命,亦是天命使然,绝非先生之过,我绝无怪罪之意。”
“你这厮!”帐内有一小将看到李通这样作态,顿时火冒三丈,刚想冲上去开骂,却被廖化死死摁住。李通无语,医闹果然无处不在。他身板小,身子骨弱,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退下!”关平将这员小将赶了出去,而后指天发誓,就算结果不如意,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让李通尽力施为。这时候的人对于誓言还是非常认真的,毕竟司马懿还没有当着洛水放屁。
不过,李通这种作态在这时候是非常不讨喜的,毕竟大家都是讲忠义的,你提这个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会恩将仇报?于是,李通与众人的关系变得有些疏离,彼此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壁障。
“先饮麻沸散,待军侯昏睡,再行手术。”李通吩咐道。
昏睡?!关羽心中警铃大作。日前昏迷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所幸消息未曾泄露。若是曹军得知他的情况,趁机攻来,他这几万人马恐怕就要全军覆没。到那时,他又有何面目去见主公刘备?
“先生,这麻沸散,羽就不必了。七尺男儿,岂能惧怕刀割?先生直接动手便是。”关羽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来了来了,经典场面!李通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兴奋感。不过,刚刚禁了关羽的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会很痛的喔。”李通将等会儿要用的小刀展示给关羽看。关羽虽嘴硬,但看到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先生,等会儿可否饮酒?”关羽试图找补道,“只是此时饮,术后羽绝对滴酒不沾。”
“不可以。”李通面无表情地拒绝。
关羽无语望天,随后让儿子关平将他扶起,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到案前,吩咐道:“备棋!元俭,来与我手谈一局!”廖化拗不过关羽,只得战战兢兢地坐到他对面。
李通心中暗想,这关二爷是否真如演义中所说,能刮骨疗毒、谈笑自若?他做过一段时间的菊花修理员,换药的时候二百斤的壮汉哭成二百五的又不是没见过,也见过师妹被无良带教忽悠着无麻醉拔脚趾甲,哭声嘹亮,梨花带雨。
李通掀开军帐篷,准备去取工具,却见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莫名。
“二位老丈,有事吗?”李通受不了他们的眼神,开口问道。
两个老头支支吾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我们是随军的医工,军侯的伤口就是我们医治的。”
“什么?你们就是那兽医?!”李通脱口而出。
“兽医?什么兽医!我们……我们自知医术浅薄,听闻你能治好将军的病,所以……”两个老头面色憋得通红,“我们想看看你是怎么治病的。”
李通并不太能感同身受,在这两个老医工看来,这无异于偷师学艺,是非常过分的要求。
但对于李通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只要想学习,资料不要太丰富好吧,问题是男人往往力不从心。
“进来吧。看可以,但不能靠近两步之内。”他可不想这两人把口水喷到伤口上,毕竟他现在还没空给他们普及什么叫无菌观念。
外洗的药水熬了一大锅,李通索性直接用药液冲洗伤口的药痂。关羽的伤口一直渗血流脓,结果那两位“兽医”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往上敷药,导致药粉混着渗出液结成了厚厚一层。
李通戴着口罩,骂骂咧咧道:“你们的医术是跟谁学的?不知道伤口上药前要先清洗干净吗?大的创伤还要先用丝线缝合!还有,你这金疮药用的是什么玩意?又香又辛的搁这儿炖菜呢!”
左边的老头用手肘捅了捅右边的老头,右边的老头低头挨骂,呐呐不能言。
“还有,正病反治是这么用的吗?你们还不如用原来的顺治之法呢!外伤用麻黄桂枝汤,你这是嫌……”李通突然闭嘴,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这两老头怕是要被拖出去斩了。人艰不拆,人艰不拆啊!
洗去表皮的脏东西后,李通看到了箭伤留下的血洞。洞口开放,能插进去一根手指,形状不规则,显然是硬拔箭矢时留下的撕裂伤。周围的肌肉已经腐烂,脓液缓缓渗出。
李通轻松挤出了半碗脓液。先头的是绿色的,慢慢变成黄白色。前面的脓比较稀,后面的浓稠如豆腐脑,甚至比豆腐还未完全压成时的豆渣还要浓,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块状物。直到有新鲜的血液流出他才停手。
关羽的额头开始冒汗,执棋的左手微微颤抖,提子时一个没放稳,棋子掉出了棋盒盖子之外。
“这才哪到哪,还没开切呢。”李通心里嘀咕。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还是决定给关羽上点麻醉。他用新鲜乌头和黄麻萃取的药液浸润关羽的伤口。
这一小碗药液若是喝下去,分分钟毙命。这两种药材都含有神经毒素,常被中医用来提脓拔疮,有加速毒疮熟成、麻痹止痛的作用。按照武侠小说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
他用的是烈酒萃取,这样毒性更强,麻醉效果更好。小说里都是骗人的,汉代就有人发明蒸馏酒了,只是大家更爱喝黄酒而已。
只有关羽专心于下棋,帐内其他人,包括与他对弈的廖化,都紧张地盯着李通的一举一动。炭火将小刀烤红,李通没等小刀放凉,直接上手。滋啦一声,小刀与身体接触的部位冒出一小股白烟,帐内飘出一缕肉香。
“呕——”有人忍不住干呕出声。
“不是,你这杀胚,手上攒了几十颗贼头的家伙还怕这个?”他身旁的兄弟调侃道。
“你吃上一个月试试!”那人红着眼反驳,众人沉默。
这对话太炸裂,就连李通也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烂肉似浓痰,也像是烂掉的香蕉,不是一滩烂泥还有点弹性,但已经失去了活性。巨量的细菌在烂肉之中繁殖狂欢,白细胞组成的大军为了应付这群域外天魔前仆后继,尸体堆积如山,化为脓液流淌而出。
李通将坏死组织剜出来,伤口很深,利箭刺穿了三角肌前束,擦伤了肱二头肌短头,距离肱二头肌肌腱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好悬没有将其切断。
肌腱的修复即使在两千年以后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更是奢谈。如果这条肌腱断裂了,几乎等同于关二爷这条手臂废掉了。
喙肱肌虽然没有被射伤,却被炎症累及。随着清理进度的推进,关羽手臂上留下了一个三指宽的大洞,看得人直撮牙花。好在二爷是肩膀上面能跑马的汉子,大臂贼粗,从比例来说这个洞不算什么。
手臂上的血管神经异常丰富,没有电刀在手,做手术还真有些不习惯。吸血的纱布已经积了一小盆。李通并不是什么外科圣手,难免会切断一些小血管。在这个时代,他只能用最古朴的止血方法,那就是拿烙铁烫。
众人看向李通的眼神逐渐带上了一丝畏惧之色。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又是小刀割肉,又是烙铁的,这哪里是医师,简直就是诏狱里的酷吏。
关羽嘴里叼着一卷麻布,将牙齿快要咬碎,额头上挥汗如雨下,却愣是一言不发,硬生生扛了下来。李通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敬佩,他的老下属们看他更是如看神明。
“嘶——”李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支暗箭虽然没有射穿肱骨,却从肱骨的旁边狠狠地擦了过去。当李通用药液洗去血污,只见关羽肱骨内侧缘有被划出了一道沟壑,附近的骨膜坏死一片。
众所周知,人骨骼的表面会附着着一层骨膜,对骨骼具有营养、生长、修复的作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骨膜还有感觉作用。骨膜分布着丰富的神经末梢,寻常人隔着皮肤不小心磕到小腿上胫骨,眼泪都能疼出来,更何况直接接触骨膜。
“君侯,暗箭伤及骨骼,接下来我要为你刮去骨骼表面的腐肉。这一步疼痛不可与先前同日而语。”李通沉声说道。
关羽颔首,眼神坚定。或许是疼痛导致他体内的肾上腺素上升,关羽觉得自己精气神好多了。他不懂这些,反而是认为这李通为他治疗的效果,遂以为神。
李通将麻醉药液灌入,浸润骨膜表面,麻痹神经突触。但这毕竟只是粗略萃取的天然物质,效果与利多卡因相比,效果还是有差距的。表面浸润吸收的量少,但肌注一是没有工具,另外就是害怕中毒,这用量不能把握。
“咔咔咔咔——”
钢刀刮过骨骼的声音十分骇人。军帐之内鸦雀无声,关平扭过头去不忍查看,主簿廖化面色煞白,伸手去抓棋子,几次都没有抓住,滑落下来。
关羽伸手取下口中麻布,缓缓说道:“元俭,你的心乱了,再这样就要输了哦。”
“卧槽,好装!”李通风中凌乱。
腐肉已经全部清除,装了一碗。肌肉损失部分只能让它自己缓慢长回来了,但手臂的力量肯定是会受到影响的。但能保命就不错了,还要什么飞机?感染那么严重,没得脓毒血症就不错啦。二爷都六十岁的老人了,还那么拼干嘛?真想过五关斩六将啊?
蚕丝的生物兼容性很好,是良好的缝合材料。后世的人造血管就是蚕丝为主的复合材料做成的。四肢的皮肤表面拉力大,所以缝合需要用很大的力量将伤口拉扯到一起,下针要深,有时候还要多层缝合。这种地方的伤口容易留下明显的疤痕。
把人肉人皮跟衣服一样缝起来,这时候的人哪里见过这个?要说西方近代怎么会把手术当成表演来做呢?这玩意对于外行人来说,确实有点猎奇了。
在充分冲洗消毒伤口内部以后,李通将伤口缝合,并留下引流布条。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够做到绝对无菌,但人体自己的免疫力也不是吃素的。按照中医来说,就是人体内的正气自然会与邪气抗争。
最后包上透气的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红蝴蝶结。李通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手术顺利,接下来伤口不能打湿弄脏,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使大力。君侯你就不要再亲自上阵杀敌了。”李通开了个小玩笑。
“将军真神人也!”李通感慨道,“刮骨疗伤,谈笑自若。”
关羽认真说道:“先生医术通神,真神医也。”
“好耶,成就达成。”李通心中暗笑。
“接下来每天我会为你清洗伤口,观察伤口生长情况。”
“塞换引流条可还有得你疼的呢。”李通心想,不过他也不会再质疑关二爷的忍耐力了。
当然,仅仅是外治还是不够的。关羽现在还发着烧呢,内外兼治才行。李通为他开具了清热消炎的普济消毒饮。
不知不觉间,李通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虽然有关羽承诺,关平发誓,但这场手术他依旧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毕竟真要是出事了就算关平不追究他的责任难免别人找他麻烦,这时候关平未必会出来保他。
张茯苓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并不知道,就在刚刚,李通与关羽之间完成了一场相互提升传唱度的“肮脏交易”。她的世界很小,眼里只容得下李通。苓儿细心为李通擦去汗珠,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