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名下级武士，深爱着一位身份高贵的皇族之女，也就是公主。
武士的爱意深沉而执着，他并不因身份悬殊而退缩。多年间，他不畏艰难险阻，一次次地前往公主的住处，只为能与她相见、与她交谈、与她共度哪怕短暂的时光。
公主亦非无情之人。她从未拒绝武士的深情，也未曾斥责他的僭越。她的心中，亦对他怀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好感。只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实在太过深远。
她是皇族之女，而他是平民武士。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不可得的奇迹，他们的相爱，更是被命运所不容的奢望。
终于，某一天，武士下定决心，要带着公主私奔。
他们挑选了一个漆黑无月的夜晚，在寂静无声的深夜，悄然穿过重重庭院，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要去往遥远的彼方，去往一个没有世俗偏见、没有门第之别的地方。
当他们来到一条名为芥川的河畔时，公主看到草叶上的露水在微光下闪烁，便问武士：“那是什么？”
“那是露水。”武士回答。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很遥远，夜色已深，武士并不知道他们误入了怪异出没之地。
此时雷电交加，暴雨倾盆，为了避雨，武士将公主推进了一座空荡荡的仓库，自己则持弓挎箭，守在仓库门口。他心中只盼望着夜幕早日散去。
然而，就在那电闪雷鸣之中，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却立刻被雷声吞没。
武士没听见任何声音，还以为仓库里一切安好。
他不知道，黑暗中，一个恐怖的鬼物浮现，张开血盆大口，把公主一口吞噬。
公主连最后的呼救都没能传达给心爱之人，便消失在这无情的夜晚。
武士仍旧握着弓箭，站在风雨之中，等待着夜幕的散去。
直至——天光微明。
黑暗逐渐褪去，雨势渐渐消散，晨曦穿透云层，照亮了这片湿漉漉的大地。
武士终于松了口气，收起弓箭，转身推开仓库的门。
“我们该出发了...”
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仓库里，空无一人。
“...诶？”
武士怔住，急忙冲入仓库，环顾四周，可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公主！”
他疯了一般地冲出仓库，朝着四周大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没有任何踪迹。
他跌坐在地，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落在泥土上。
风带走了他的一切，连同那个曾经愿意陪他一同私奔的女子。
他痛苦地跺脚，放声痛哭。
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尾言——
“她曾问我，那是什么。”
“我回答，是露水。”
“若当时的她能如露水般消逝于世，该有多好啊。”
——《伊势物语》第六段，芥川之段。
。。。
“哈哈...哈哈哈...”
幽灵武士忽然发出带着凄厉绝望的笑声，眼神恍惚又疯狂，死死盯着伊芙，或者任何被他认定为“害死爱人”的人。
“怪物吞了她？不是依子？哈哈...哈...那我呢？我也差不多在痛苦里被吞噬了六百年...！”
倘若不是有苳明的束缚咒，或许这幽灵武士会直接冲向城市中心，到处滥杀无辜。
不过苳明倒是可以理解他...毕竟寻仇寻了快六百年，好不容易找到当事人，却又有人突然告诉你找错仇人了。
更要命的是，生前他还亲手错杀了挚爱之人的姐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一方，一直以为自己是满怀冤屈的受害者，可现实却狠狠地嘲弄了他，让他发现，自己其实...
——也是加害者。
这放在谁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得疯一把。
不过说起来，受害者因为某些原因，摇身一变成为加害者的事例其实并不在少数。
人这种生物，不可能永远处于受害者的立场。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凌子，终于也行动了。
倘若她一开始还念及旧情，并没有离开武士太远，那此刻，她的动作却异常坚决，她毫不犹豫地朝伊芙的方向跑去，义无反顾地躲到了她的身后。
——站在了武士的对立面。
用行动，撕碎了过去的一切。
六百年前，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妹妹死于武士的手中，尽管她曾试图为他寻找借口，试图相信那是一个误会，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带着妹妹的灵魂远走他乡，逃离这片土地，逃离他的怨恨。
如今，真相终于大白，她更加确信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尽管这个选择让武士恨上了自己。
六百年。
六百年的执念。
六百年的等待。
六百年来，武士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可当凌子这一刻做出决定的瞬间，他终于意识到——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武士桑...”
说来可笑，现场中，唯一一个还在怜悯武士的，竟是他前世最大的仇人。
“若宫同学，不必去理会那个武士，这个可怜虫，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六百年过去了，他依然沉浸在那一夜的悲剧里，不愿接受现实，不愿弄清事情的真相，只会将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企图用仇恨支撑自己的存在。”
苳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对凌子根本没有爱情，一直以来，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开什么玩笑，要是真的有爱情，武士会把凌子当做俘虏一样拖在地上跑？
要是有人敢这么对素世，苳明铁定会鲨了对面全家。
伊芙则是低下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没有像苳明那样直接下定论，毕竟，她也不是幽灵武士，她无法真正体会那种活在仇恨中的六百年是什么样的感觉。
至于爱情，她就更不懂了，毕竟偶像是禁止恋爱的。
这样想着，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伊势物语》中的那个故事。
那个相亲相爱的武士，以及公主。
咦？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傅。”
“嗯？”
“《伊势物语》里，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说哪句？”
“‘她曾问我那是什么，我回答是露水。若当时她能如露水般消逝于世，该有多好啊。’”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应该表达他失去挚爱的痛苦吗？可为什么他会说‘该有多好啊’？”
“如果武士桑那么爱公主，为什么会希望她‘如露水般消逝’？难道故事里的武士，就像武士桑一样，也在憎恨公主吗？”
幽灵武士的身体微微一滞，怨气在空气中翻涌，像是在隐隐回应这个问题。
苳明则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
“故事里的武士，是真心爱着公主的，跟这位可怜虫可不一样。”
“那为什么...？”
“那句的话意思可并不是对爱人的诅咒，而是对自己的责备。”
伊芙微微睁大眼睛。
“他希望她像露水一样消逝，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她死得太痛苦了。”
“公主在仓库里，被怪物吞噬，绝望地尖叫，可他什么都没听见。等他发现时，一切都结束了。”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有保护她。”
“如果公主的生命本就短暂、如露水一般消失，那她至少不会遭遇被妖怪吞噬的悲惨命运。”
“如果她早就像露水一样消失，武士就不会把她私奔，也就不会亲眼目睹她的悲剧。”
“这种复杂的情感在日本古典文学中很常见，差不多就是‘如果命运注定短暂，那不如从未经历痛苦’，是‘物哀文学’的一种，若宫同学应该有所了解吧？”
“呜...我第一次听说，原来日本的文化还有这么令人伤心的内容...”
“‘物哀’这玩意不去了解也罢，那个内容本来就够阴间的。”
听完了苳明的解释，伊芙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看着那道仍在挣扎的亡魂，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终于把事情给搞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武士桑一直以来的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怨念翻腾的空气中。
“武士桑！你！”
“根本没有爱过凌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