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0 引子
Chapter 0 少女与乌鸦
如果这本书恰巧漂泊到了您的手上,如果您恰巧翻开了这本书——哦,我当然知道,我们有缘相逢、相知。
那么,期待文集的故事,是每一位翻阅者的必然。
如果可以,我依然希望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是亚当,最初的人类,祭司,也是这段往事的记录者。
倘若您在翻阅的时候抚摸过本书的封页,莫要被猩红与暗色的痕迹恐吓住,那是人皇与祭司的血、天使与骑士的泪——正是如此沉重,所以我不愿意将这片世界描述得像呕哑嘲哳的蓝调,更不愿赋予其诗性。
倘若您研究过文字与理性,免不了发现它们的局限。
不过好在文字和理性,对于童话来说,似乎都不会是举足轻重的因素——即使这便是意味着,我必须食言,必须使用大量的意象与诗性来进行表达。莫因感性而自豪,莫因理性而光荣,所有的瞬间都将湮灭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对于时间,不论是【天父】抑或【匠人】都无能为力,我将过往发生了的种种场景与瞬间描述成故事,不过是为了令其车辙长久烙印在大地上,不被土地忘却。
当然,对于您来说,唯有您与文字互动时的触动感方会被【记忆】保存,缪斯的女神们方会因您将作品的补完而向你我投下注视——而这也正是我这个讲述者所追求的。
不论如何,还是感谢您读完这几行,那么,我也不该再滥用身为讲述者的特权、继续打扰您了。
——Adam Pleroma
从前,有一位小女孩,即使她长得十分惹人喜爱,她也从未踏出城堡一步。
庄园中,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位小姐,可是,除了几位小姐的哑仆,无人再见过她的真容。于是,在闲暇片刻,庄园中的农奴与佃户们总爱悄悄谈论这位神秘的女孩。有人说,她是一位天使,不宜在肮脏与尘土面前露出真容;有人说,她是一个疯子,被囚禁在这座自上古便存在的古堡塔楼之中;而流传最广的,是“小姐天生残疾,无法出门”这一说法——因为传出这条消息的两位仆人的头颅已被做成风铃,高高挂在庄园的大门上。有时,颅骨中风干后蜡封住的眼球与之发生碰撞,叮叮当当,向城堡中的公爵告知风的来访。
确实,这位小姐是一位残疾人——自她诞生起,她眼眶之中便空无一物。公爵与公爵夫人在看到他们的女儿时都吓坏了,以为自己受到了撒旦的注视,如果没有老公爵的劝说,或许这无辜的生命早已被冰冷与黑暗引向迷失。
随着女孩的长大,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如果忽略空洞的眼窝,她如同天使下凡般动人。公爵与夫人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的女儿不是恶魔派遣来监视自己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声名和地位,他们不得不将女孩囚禁在塔楼上,派遣几个天生便是无法说话的卡尔洛塔人去服侍她。
哑仆们可怜这位永远见不到父母,更妄论得到父母的爱的小姐,便留下来,无声地陪伴她。女孩看不见她们的脸,也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但是能够感觉到她们的体温,她们的怀抱——这似乎早已足够,或者说,她不再敢奢求更多。
女孩最喜欢的活动是坐在塔楼的最高层的安乐椅上吹风,因为只有此时,哑仆们才不会打扰她,让她能够在这小小的鸟笼中自由地呼吸——公爵大人用黄金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笼子,辅以玛瑙与翡翠点缀,笼罩在顶楼的天台上,期望在这金丝编织的牢笼中,女孩也能拥有翱翔天际的感觉。据传,他还暗中找寻到了一位女巫,以一根肋骨为代价,将巨笼施上阵法,让金线与珠宝和灰暗的城堡融为一体,以遮蔽游手好闲者的目光。每当时间来到傍晚,便有一名哑仆搀扶女孩前去洗漱、就寝。
夕阳将古堡的影子越拉越长,大理石墙壁上爬满了的苍莽藤蔓,台阶上覆着的青苔,在夕阳下也被染上了昏暗的黄色,以至于好似枯萎一般。就在太阳即将落山的一刻,一位哑仆推开朽败却依然厚重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女孩仿佛是得到了命令,缓缓从安乐椅上起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哑仆赶忙上前去,托住女孩素白而纤细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快送我去洗漱吧,伊甸。我累了。”倘若是平时,在这静谧的黄昏时分,女孩的声音总会显得轻柔而略带倦意,她总喜欢留下那位最贴心的哑仆,陪伴自己度过每个夜晚。。
那位名为伊甸的女仆总会向女孩微微鞠躬,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接引着她走下螺旋的楼梯,直到她躺在舒适的床上。烛火摇曳,依然恪守着自己的职责,为它的主人指明,因为它不会知晓自己的主人从未使用过双眼来感知身外的世界。
而今天,女孩却有了其他的打算。通过空气,她嗅到这个夜晚不会下雨,也嗅到了将要却还未绽放的野蔷薇,于是,她请求伊甸将她的小床搬上楼,她想要睡在风吟与花香之中,想要在明日的第一时间感受到花开。女仆用手碰了碰女孩的右臂,以表示同意,便轻轻托住她纤细的腰,让女孩再次坐到安乐椅上,再将女孩黑色裙摆上的褶皱抚平,挂饰摆正。女孩双手合十,做起了每日的寝前祷告。她想要她的主保佑,让她能够度过美妙的一晚。
夜慢慢地浓了,月华透过穹顶的金丝抚摸躺在安乐椅上的女孩,可惜女孩对此浑然不知。不过,对于她来说,明日清晨能感受到到第一颗朝露的诞生,那便是她向上天祈祷的馈赠了。
嗯……右手似乎有人碰触。
“伊甸,是你吗?”女孩感到奇怪,她并没有听见床铺挪移的声音。
无人应答。
“伊甸,伊甸!假如是你的话,再碰碰我的右手吧。”
一个尖尖的物体碰了碰右手,触感冰冷,却不锋利。
“咦?伊甸,你拿着什么吗?”
老旧的木门再次被打开了,在“吱呀”的一声中,女孩听见了翅膀挥动的声音。也许是塔楼外的飞鸟吧,她并没有在意。
“伊甸,你还在吗?”
提着灯的女仆摸了摸女孩的右手。
柔软,光滑得不似一位操劳者,是她熟悉的那位女仆小姐的手,女孩放下心来。
随即,她听到了床铺移动的声音。
“扶我到床上去吧,我累了。”不再有床脚与地面的摩擦声后,女孩扶着安乐椅上的雕花扶手,缓缓起身。女仆赶忙将手中提灯放在茶桌上,托住女孩的手臂,将她向床边引去。
一步,两步,三步,似乎要接近床了。
女仆将女孩抱起,女孩也随之发出一声惊呼,随后,身体接触到了松软的床垫。
“谢谢伊甸,天色已经不早了吧,快让大家都去睡吧。”
伊甸向小姐鞠了鞠躬,托住她的右手亲吻,又为她盖好被子。
“嗯,晚安~”女孩用被子半蒙住了脑袋,不再言语。
女仆敲了敲茶几上的提灯,将烛光熄灭,便轻轻关上木门,在小姐的安乐椅对面打了地铺。
是夜,不知何人摇响了八音盒。
空灵的夜曲。
如真似幻的子夜。
无人为之和声
无人睁着双眼。
女孩有了梦,在梦中,她见到了一双眼,一双属于乌鸦(The Raven)的眼。
当梦中的空间变为纯白,漆黑的乌鸦便无处遁形。
打量着眼前的身影,女孩感到一阵欣喜,原来这就是视觉吗?
白色填充了原来漆黑一片的世界,一切都似乎如此欢欣明快。
“请问,您是…?”女孩向乌鸦送去问候。
“嘎嘎,嘎嘎。”乌鸦答。
一人一鸦注视着对方,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天蒙蒙亮。
女孩睁开双眼,明知见到光明的可能渺茫,但是她还是由衷地期待,可那双空洞的眼眶给她带来的,依然是永久的黑暗。
即使生活还是如往常一般,但是尝到了光明滋味的女孩更加憧憬那梦中的生活,即便只有黑与白。坐在安乐椅上,女孩开始想象何为色彩。
草是绿色的。把草放入口中慢嚼,清甜中带有苦涩,还有淡淡的香味。所以绿色是清新的、淡素的。
雨是灰色的。雨将原是湛蓝的天染灰,让空气凝重压抑,而雨后的世界却未被染上它的色彩——因为世界一直是漆黑的,从未明亮。雨后的世界到处是淡淡的绿色香味,为何依然是漆黑的呢?女孩不解。不过在她的心目中,灰色是奇妙的。
太阳是白色的。因为祂,漆黑的世界得以被染上白,雨得以被染上灰——白色是最神秘的染料,不论是灰色还是绿色都从中分化而出,白从不会作为一位旁观的过客。世界脱胎于太阳,正如色彩脱胎于白色,所以白色应是包容的,随和的。
她想要拥有一对眼球,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世界,以至于直到很晚,她还未能入睡。
伴身的女仆早已睡去,又是谁在触碰自己的右手呢?
冰冷、尖而不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接着是手臂、肩膀。
乌鸦在肩上停下,用黑色的喙蹭了蹭女孩的脸。
也许是因为伊甸特地为女孩留下了一盏夜灯,女孩的脸在乌鸦眼中显得灰暗而苍白。
“啊,是你。是乌鸦先生吗?”
乌鸦轻轻啄了啄女孩的右手,表示赞同。
“乌鸦先生,您能帮帮我吗?我想拥有一双眼睛。”
乌鸦啄了啄女孩的左手,迟疑两秒,又啄了啄右手。
“是我唐突了,乌鸦先生,抱歉。”女孩沮丧地将被子蒙上脑袋。
“对不起。”
“哇——哇——”乌鸦飞走了,祂想为女孩实现愿望。
祂来到一片树林中寻找眼睛,误打误撞间,闯入了至深之处(the Bythos)。一株玫瑰愿意将它的眼睛献出,送给女孩,因为它还有很多,不在乎这一对。乌鸦很是高兴,谢过后便叼着那对眼球赶回女孩身边。
祂来到女孩床边,将女孩的眼皮缓缓张开,将玫瑰给的眼球轻轻地推入眼睑之中,在一切都完成后,祂合上了女孩的双眼,便扑闪着翅膀,离开了。那对眼球便在女孩的眼睑中定居了下来,生根,发芽,不一会儿,就含苞待放。在被清晨第一颗晨露灌注之后,女孩眼中的花骨朵终于绽开。那是一对从猩红之中诞生的白玫瑰,清晨为它们接生,朝露为它们接风洗尘,将红从纯净的白上洗去。猩红的液体从女孩越加苍白的脸上滚下,滴落在洁白的枕套上,晕染开来。
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了异物,女孩有些不适应,她想用手去揉一揉那早已麻木的的眼睑,却被一双手挡下了。她奋力张开眼,终于看到了世界。
“伊甸……是你吗?伊甸?”她抬头,透过玫瑰,望向这双手的主人。
女仆颔首,向女孩微笑。
女孩惊恐地盯着被唤作伊甸的女仆。
她看到了她的梦魇,那位女巫,那剐去她双目的魔鬼,那曾经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使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眼珠从眼睑中剥离的梦魇。
苍白得不似人类的手指,曾在她无数次的噩梦中,无情地伸向她的眼眸。
记忆中的女巫仿佛更年长些,但眉眼之间,似乎与眼前的这位女仆别无二致。
女巫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令女孩哆嗦了一瞬。
“伊…甸…伊甸,如果你在的话,请拍拍我的右肩吧。”
伊甸伸手拍了拍女孩,食指根处,黄玉反射着苍白的阳光。
她依稀记得那魔鬼的中指上也有这枚戒指。
“伊甸……扶我到安乐椅上去吧。”女孩强装镇定,从床上缓缓起身。
但是最为亲近的人怎么会伤害我呢?女孩很是不解。
伊甸的一举一动是多么轻柔,举手投足都优雅得根本不像一位女仆,与梦中那残忍粗暴的女巫完全不同。
一方面,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梦魇,将恐惧与绝望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另一方面,是伊甸给予她的陪伴与关怀,真实而温暖。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女孩试图在记忆的碎片中寻找答案,但每一次努力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阻隔,让她无法触及真相的彼岸。
她只能在这矛盾与不解中徘徊。
和往常一般,伊甸扶着女孩,坐上了安乐椅。
“伊甸,今天下雨吗?我闻到了雨水的气息。”
女仆拍了拍女孩的右肩,将黑色的伞蓬打开,罩住笼子,假如有闲人向塔楼上瞧,一定会看到在昏暗的塔楼的顶层,有一朵神秘而诱人的黑玫瑰在绽放。
不一会儿,雨幕如同绒布缓缓铺展,细雨初时,轻柔而隐秘,它们轻吻着古堡,发出细碎而幽远的回响。但不久,雨丝逐渐加粗,化作银线,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在风的咆哮声中狂舞,形成一道道水幕,模糊了视线,隔绝了光影。
草是绿色的。舌尖轻触其叶,缠绕着低语的苦涩在芬芳的阴郁中渗透出寒意。
雨是灰色的。铅灰色的帷幕,缓缓降临,遮蔽了原本苍白的天空,将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预言之中:雨后,世界将并未如常人所想那般恢复色彩,反而更沉沦于不规则的螺旋与迷雾内。
太阳是白色的,一切色彩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在这由太阳主宰的世界里,万物似乎都失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女孩以白玫瑰为眼,看见了雨中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