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以别扭的姿势倒在地面上。
圣卡莲教堂浩瀚的拼花窗下,阳光寡淡,洒下五颜六色琉璃色彩的影子。折射石英台阶的边角。
布洛妮娅跪坐在林秋的身上,她的膝盖压在林秋的胸口,让人有些气闷,却又因为距离太近稍微有些害羞。与此同时,布洛妮娅的右手垫在林秋的脑后,似乎是事发突然,所以连重心也没有好好把控。
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散了一切,无论是紧张的气氛,布洛妮娅紧闭的心门,以及他胸中悄然升起的杀机。
一点不剩,因为一场意外的意外接触。
林秋看到布洛妮娅浅灰色的眼睛。
也看到布洛妮娅瞳孔中,盈盈的大海般蓝色的倒影。
这让他感到一阵释然,释然之余,却又升起一种荒唐的情感:自己在冲动之下做了傻事,不理智的决定,与正确的道路偏离。但现在尚且存在补救的余地。
“布洛妮娅。”
林秋说。与此同时,林秋直视布洛妮娅的脸庞,在布洛妮娅向他敞开心扉前,率先将自己的情感传递。
布洛妮娅呆住了。
看起来效果拔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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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整理衣装,从地面上站起。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尴尬的味道,但姑且算结束了那场闹剧。
布洛妮娅的脸色有点愧疚。
她似乎是擅长反思的性格,假如是林秋的话,就算犯错也不会老老实实道歉,而会一条路走到黑。这样看来,布洛妮娅其实是一个具有伟大性格的女孩子。
在她不耍小姑娘脾气的情况——当然,偶尔发脾气的样子也不错,会很有真实感,也有种韵味特别的热情。
大概可以类比乌兹冲锋枪的九毫米子弹,稍微让人难以招架……
嗯,真的很热情。
林秋再一次在心中强调。同时低下头,对上布洛妮娅的视线。
她的目光看起来让人亲近多了。
少了一种距离感,那种似是而非的隔膜感觉。大概这是她第一次认可林秋这个人吧,之前总有一种感觉,她只是在贪恋自己的眼睛……或许并不是感觉。
林秋大概知道她原本的想法,不不不,哪里是大概,答案根本在嘴边呼之欲出了吧?
布洛妮娅同样仰着脑袋,她的身高比林秋矮了两头,大概只到胸口位置。这个视角让人很有一种想要自首的错觉……
但布洛妮娅是个成年人,再次声明,本作出场角色均已年满十八周岁。
哈哈,怎么可能。
在列车上,林秋已经问过布洛妮娅的生日。稍微比林秋早一点,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今年也是十六岁。
所以胸脯也不像板鸭时期那样贫瘠,稍微有点弧度,带着股淑女的秀丽气质。嗯……大概像是四涡轮摩托鸭的程度?
布洛妮娅察觉到林秋的失礼目光,眯起眼睛,露出“盯——”的鄙视眼神。
“布洛妮娅感受到很失礼的视线。”
“没关系啦,就算贫乳也很可爱。”
“布洛妮娅似乎听到了预备役犯罪分子的犯罪预告,正在报警与否的决定间摇摆不定。”
“请务必高抬贵手!”
林秋互相开起了玩笑。这是种很轻松的氛围,在过去的两天时间,是难以想象的场景。林秋想林秋与布洛妮娅两人的相遇大概就像两只刺猬——彼此窥视,彼此试探,互相靠近却又因为对方身上的刺而望而却步,不过现在的距离则刚刚好。
不太靠近,不太疏远,像是个比较特别可以分享情绪的朋友。
就算是林秋这样的人,也有一天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林秋不禁如此想到。
就这样,林秋离开了教堂,踩着石英台阶上斑斓的霓虹颜色的影,顺着狭小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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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阔的天空映入眼帘。
碧蓝,澄澈,像是干净的纯粹的湖水。浩瀚,宁静,悠远,能闻到云与自由的气息。望着这样的一片天空,就连心都变得宁静下来。
像是屋檐下窃窃私语的飞鸟,像是树荫底茵茵生长的绿叶。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林秋与布洛妮娅走进教堂的后园。
这里有一株很大的菩提树,撑开伞盖,摇摆的倒影能覆盖二分之一大小的网球场。绿树底下,是一片草地,?与?夹杂,像是厚重大地的毛毯。视线更远处,是一片空地。那里是学院的边缘,因为尚未开发的缘故,透露着荒废的野蛮与勃勃生机。
假如是秋天,或许林秋们会看到一片残阳,在荒地上,拉扯出令人惋惜的橘黄倒影。如果在早春,林秋们也有可能看到春雪消融,融化成苏生的交响乐,一声声坠入清浅的水洼里。但如今并非晚秋与早春。
所以自然,林秋们看不到或颓然或精趣的自然之景,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
恰恰相反,这里正处于一年中最美丽的时期。
海蓝色的郁金香,在春天最末最末的尾声,开出垂珠般饱满的花苞,在废墟的缝隙。林秋很难想象这是一片如此贫瘠的土地——由石粒与沙混合,甚至盘不下树木的根系。
但却有数不清的郁金香在这里生长,她们拱破泥沙,钻出房梁,不浪费天空下每一分空气。度过春风与冬雪,在晚秋时零落,又在新的一年留下新的轨迹。
沁人心脾的花香钻入林秋的鼻腔,有点呛人,让林秋与布洛妮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漂亮。”
“应该说是壮观才对。”
布洛妮娅的话林秋没法反驳,因为在花海之后,的确存在更壮阔的奇景。
那是一面水墙。
不,与其说是水墙,不如说是“由水墙般的大海组成的地平线”。它足足有七层楼房高,围绕学院的边缘,从半空中骤然跌下,让人想到尼亚瓜拉大瀑布的景致。据说那里是世界上最大瀑布,足有56米高670米宽,五公里外的山丘能看到水烟升起恍恍然恍如梦境。
但相比眼前,却仍有不及。
雷鸣般的跌水声,氤氤然,浩瀚的水汽,仿佛天河跌落人间,又让人想到神话中神女的裙裾。阳光从海水的顶端照亮,穿过海水,折射出彩虹样五彩的影,这不似现实的景象简直令人怀疑起来。
怀疑自己是否身在人间,又是否半梦半醒。
这是一个很适合彼此敞开心扉的地点。
林秋这么认为,布洛妮娅心中似乎也同意,气氛慢慢过渡到“彼此认可的生疏朋友要交换彼此心中的小秘密”。
沉吟半晌,还是布洛妮娅率先开了口,她坐在菩提树蜿蜒出地面的树根上,示意林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首先,布洛妮娅要表示抱歉。”
待到林秋坐到布洛妮娅旁边,坐下屁股的同时,就听见布洛妮娅的三无声线。
“因为布洛妮娅没有说谎。最开始接近林秋时,布洛妮娅只是借着关心你的缘由,回忆记忆中另一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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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发生在北风呼啸的西伯利亚雪原深处。
布洛妮娅.扎伊切克,十二岁,在第二次大崩坏之前,曾作为普通小女孩的一员享有幸福而美满的家庭。
壁炉的温暖,父亲的威严,母亲的温柔,与黑面包的小麦香气。不大的小屋锁住温暖,融化冬雪吹不尽的严寒。父母的爱意化作露水,将布洛妮娅的儿时浇灌。
她曾经很幸福。
布洛妮娅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失去这一切之后。
崩坏,爆炸,天谴般神罚的光柱。在极北的中心处升起,使黑夜亮如白昼。平凡的小镇被冲击波掀翻了,小汽车与行人融化成钢结构与尸骨,玻璃在震颤中碎裂,落到地面上,融化成高温炼就的珍珠。
一夜之间,幸福的生活毁于一旦,恍如一场幻梦,只留下累累的事故。张开双臂保护她的父亲,试图最后一次拥抱她的母亲,总是汪汪叫有点吓人却又有点粘人的老狗,以及承载这一切记忆的家。
不复存在。
从此,布洛妮娅.扎伊切克无家可归,只留下萦索在世间,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在那之后,布洛妮娅离开了家,她想了很多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清楚。比如灾难为什么会发生,比如她为什么没有死,再比如在一无所有的可见未来下,她要怎么样活下去?
但她没有得到答案,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言,这些问题太过深奥,深奥到脑海一片空白。
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那一天。
身为雇佣兵的布洛妮娅,作为骇兔,已经将自己的代号打出不小的名号。在命运涡流中挣扎求生的三年,她学会了狙击,埋伏,雪地行军,保存体力与装死,是雇佣兵中的佼佼者。她的身体里潜藏着一种天赋,这让她在成年人为主雇佣兵中脱颖而出,年幼的身体束缚了她的力量,却又有这一份天赋弥补。
她是一个特别的人。
布洛妮娅认识到这一点。
在成为雇佣兵的三年,除了艰难求生,她也并非无所作为:人总得依赖着什么才能活下去,家庭,友情,梦想,爱情,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脆弱而盲目,愚蠢而不自知。
布洛妮娅是一个愚蠢的人。
所以她对三年前的灾难始终无法释怀,哪怕时过境迁,哪怕物是人非,她也在追寻属于自己的一份答案。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她似乎有所接近,但又始终隔着一层隔膜。
【】
她只得知了这个名字,所幸,她找到了其他的知情者。
那是雇佣兵布洛妮娅的最后一场刺杀,也是骇兔退出业界的收尾行动,被视为无头悬案,至于成功与否?
大多数人都认为布洛妮娅已经死了。
“但是布洛妮娅没有死,在那场行动中,布洛妮娅遇见了一个人,她识破了布洛妮娅的陷阱,并像戏耍小孩子一样将布洛妮娅狠狠击溃。”
林秋很难想象可可利亚狠狠击溃布洛妮娅的样子。怎么说呢……在林秋眼里,那个女人应该手无缚鸡之力才对。
世界线的变化可真大。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秋问,作为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者,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倾听与好奇:一个分享布洛妮娅心事的友人。林秋给了自己这个定位,所以行为也难免多了些表演痕迹。
所幸,布洛妮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许是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在她的眼中,林秋可能就是一个奇怪透顶的人。
不过,她同样选择了接受,并愿意分享一段……本应一直藏在心里的往事。
“布洛妮娅被那个女人打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林秋看到军装模样的男人对她毕恭毕敬,称呼她为[执行官]大人,隐隐约约能听到[处死]或者[隐秘协议]相关的词语。”
啊,这种程度的崩坏也是隐秘的吗?林秋不禁想,毕竟是那种世界级的危机。沉没一整座大陆的同时将北极化作不毛之地。
不对,北极本来也是不毛之地,顶多算雪上加霜而已。
但林秋还是感到紧张:布洛妮娅的叙述很平淡,但因为切实发生过,所以有种莫名的身临其境感。雪风的寒冷,枪械的冰寒,鼻尖浓郁到呛人的血腥与肃杀气息。
在这样的状况下,在这样的人生里,一无所有的同时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就算被人杀死,也是绺由自取。
类似这样的情感。假如在场的是林秋,恐怕难免生出这样的情绪。也可能不会,说不定林秋也可能屁滚尿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地求饶也说不定。
毕竟林秋是个小人而已。
但布洛妮娅不是小人,她的生命没剩下什么念想,也没有多少活下去的动力。她只是冷漠的与那个女人对视着,神色冰冷眼神冰厉,像是西伯利亚高原千百年来吹拂的寒风。
以及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死亡触感抵在眉心。
这便是一切的结束了。
幸福的童年,意外的变故,不幸人生的开始。因为天灾支离破碎的生活,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生的自己。这么多年来,她长高了很多,有所得到,也有所失去,但终究还是很遗憾。
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除了仅仅挂在心头,驱使自己行尸走肉般行动的微小意义。
死亡。
她终于恍惚的意识到:宁静,冰冷,而沉寂,在一无所有的黑夜中继续一无所有……
这说不定,是个适合她的结局。
布洛妮娅闭上双眼。
枪栓扣动,发出清晰的咬合音。
“等等!”
在撞针击下前的最后刹那,陌生的女孩声音忽然响起。她那么仓皇,那么急切,却又藏着小兔子般的后怕与心有余悸。
是陌生的女孩子。
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的布洛妮娅睁开眼,她的睫毛颤抖,似乎看到了天使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