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个小故障，但阮阳仍然调了监控，想看看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背着齐婉做的，他觉得齐婉知道了一定会很慌张。
最好是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谁都不要提。
把监控的时间拉到下午那一段，阮阳发现齐婉在练习泡茶，好像是他前几天提过一次，说喝茶能让人醒目，最近学习太累了之类的。
齐婉泡茶的动作很是规范，完全是按网络上的教程来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很快一壶没有放茶的茶就泡好了，她满意的把茶壶和杯子都放在了托盘上，似乎是想要端到书房去。
看到这里，阮阳已经能够想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发生的事情仍然让他有些惊愕。
只见齐婉走到房门处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放在托盘里的茶壶就翻倒了，热水倾泻在她的胸口处。
以人类来说，手抖一下当然没什么，可齐婉是个机器人，当机器人不再精准而又优雅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他们该退休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热水流入核心，齐婉瘫倒在地，一直等到他回来。
阮阳沉默了半响，把这段视频删除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齐婉已经快到报废期了，不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
“阮阳，明天要一起去玩吗？可以顺便吃个饭，我请客。”
一位女孩拦住了阮阳，紧张的说出了一连串的话。
阮阳看向不远处，那里还站着三位女孩，似乎是面前座位的小姐妹，对着自己友善的笑了笑。
但是……
“抱歉，学业太过于繁重了，我还有很多知识没学习明白，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阮阳客气的说道。
女孩有些失落，但并不难过，因为她知道阮阳就是这样一个用心刻苦的男人，和那些突然经历轻松大学生活的人完全。
他仍然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习惯。
“那等你有空了能一起吗？”
可女孩仍然有些不死心，她倾慕阮阳已久。
“到时候再说吧。”
阮阳看了看时间，已经浪费了好几分钟了，一会得加快步伐。
他脸上的情绪毫无遮掩，女孩也只能咬着唇让开了路。
阮阳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去。
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
“我回来了。”
阮阳打开房门，齐婉一如既往的站在门口等待着。
她接过阮阳的背包，放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
最近阮阳越来越不喜欢她乱动了，只想看着她老实的坐着。
饭菜刚刚做好，放了几分钟，和以往一样，没什么变化。
阮阳大口大口的吃着。
“吃那么急干嘛？”
齐婉递过去一杯温水。
阮阳突然皱着眉，猛灌了一口水，然后长呼一口气。
他刚才有些哽到了。
“好吃啊，不得趁现在多吃点。”
阮阳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着阮阳的表现，齐婉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对机器人来讲，没有什么能够让主人开心更为重要的了。
“明天要去小公园逛逛吗？”
齐婉问道。
阮阳停顿了一下，他不是很想去，现在的每分钟他都有规划，万一以后就差了这一天呢？
真是没想到，有了个机器女朋友，居然还要担心忽视她的这件事。
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很长时间没有和齐婉一起出过门了，距离上次齐婉出故障的那一天有多久来着？
好像有大半年了吧？
这些日子，他疯狂的学习，没有一刻的停息，时间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只是瞬间就流逝光了。
“那里快要推倒重建了。”
齐婉又说道，她的眼神里带着渴望。
阮阳不再犹豫。
“那明天就去逛逛吧。”
偶尔放松一天也能更好的投入学习。
“阮阳，你真好。”
齐婉的高兴都快要溢出来了，眼睛里面都在诉说着这回事。
“知道就好，你以后可得好好的陪着我，报答我。”
这种在以前的时代被称为pua的话语却让齐婉开心的不行。
她真希望自己能被一直需要，能一直陪伴着阮阳，直到永远。
……
今天运气很好的是个晴天，天空格外的蔚蓝。
两人躺在以前躺着的地方，空间略显狭窄。
小时候他还觉得这里很大，能容纳他的一切坏心情，现在来看，不过是几平米的草地。
两人迎着太阳，眯起了眼睛，这种久违的放松感让阮阳舒服的想要打个哈欠。
“那么久了，你终于愿意出门了，再呆下去你可得生锈。”
齐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人不会生锈，机器人才会。”阮阳随口说道，“还有，我都记不清上次一起出门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了。”
“上次一起出门距今已经有216天零8个小时47分钟了。”
齐婉精确地报出了时间。
“已经那么久了啊。”
阮阳下意识的发出感慨，他完全没什么时间概念，这大概就是学海无涯吧。
“是啊。”
齐婉应了一句。
然后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只享受着这轻松的氛围。
“我的电子芯松了一口气呢。”
齐婉自言自语道。
机器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这只是情感模块模拟出来的而已。
阮阳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这段话，大概的确是学久了，使得他脑子都快生锈了。
但好在还没有生锈，所以他并没有说出来。
“机器人也会做梦吗？”
他问道。
齐婉愣了一下，笑着接着说道：“会啊，还会梦见电子羊呢。”
“那你会做噩梦吗？”
“当然也会，比如给你做饭。”
话说完，两人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倒是做过一个噩梦，梦中有无际的风暴袭来，把你吹走了，我找了很久，但有一块地方却始终找不到。”
这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回答让齐婉好奇的问道：“什么地方。”
“你的心。”
阮阳温柔的看着齐婉，看着这个伴随自己长大的青梅竹马，她似乎和刚见面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英姿飒爽，一样的温柔可人，一样的魅力四射。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表象，他的青梅竹马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并且那一天不远了，随时可能到来。
“没有心我该怎么办？”
齐婉坐了起来，满脸认真。
“我把我的心分给了你一半。”阮阳也坐了起来，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然后我们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了一起，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齐婉愣了一瞬，脸上蔓延出红润：“机器人才生不了孩子，而且我的心也不会丢。”
“我会永——远爱着你！”
齐婉拖着长长的音调，很认真的说着。
“机器人也会懂爱吗？”
阮阳喃喃了一句，这个课题他已经研究了许久许久。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我也永远爱着你。”
“傻瓜。”齐婉小声的嘟囔了一句，阮阳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话。
两人度过了相当悠闲的一天，在那不久之后，那座小公园就被拆毁了，听说在那里新建了一个小区，但阮阳没有再去看过。
已经逝去的是回不来的，人们得更加用力的握紧当下。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屋子的墙壁有些泛黄，相框变得有些老旧，桌子也多了一些细微的刻痕，齐婉变得更加迟钝。
这是两人相遇的第15年，也是机器人理论上的寿命期限。
阮阳没有选择直接出来工作，而是选择了在学校深造，继续学习有关机器人的课题。
齐婉的内存已经装满了，她老是会忘掉一些事情，虽然阮阳尽力的隐瞒着这些，可齐婉自己也会发现。
她快要报废了。
这件事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可谁都没有提起过。
齐婉更加努力的记着，阮阳发了疯似的学习，直到有一天阮阳回家，发现齐婉又瘫倒在地。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害怕，可他的眼神却无比的冷静，他仿佛变成了一台机器人，按照预设好的指令做着一切该做的事情。
阮阳把齐婉抱到了床上，轻车熟路的打开了她的身体，里面的器件已经老化严重，一时之间他甚至看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只能拿着电子笔一点一点的尝试。
“齐婉，这里有感觉吗？”
阮阳拿着电子笔戳着一根电线。
“没有。”
齐婉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股沉闷。
“这里呢？”
“也没有……”
“这里？”
“滋啦！”
“啊！”
突然闪过的电流让齐婉发出了一声惨叫，但她却带着笑容。
“有感觉了，有点疼。”
阮阳没说话，沉默着更换着电线，直到齐婉能够站起来。
她的身体像一艘泰休斯之船，里面的器件早已更换了多轮，心灵没什么变化，但身体早已翻天覆地。
阮阳却恰恰相反。
晚上，阮阳怎么也睡不着。
相关的器件越来越难寻找了，而他的研究却到了瓶颈。
他看向齐婉，发现她也没睡着，两只大海一样的眼睛亮着。
阮阳愣了一瞬间，问道：“怎么了，又有哪根线路出问题了吗？”
“我，我一直在等你睡着，但是……”齐婉咬着嘴唇怯生生的说道：“要做吗？”
两人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要问原因的话……
上次夜里做那种事的时候，齐婉突然发生短路，给他的牛子电到了，身体上的伤害倒没什么，但心灵上的就说不准了。
“算了吧。”
阮阳翻了个身，选择拒绝。
“可是，这里硬邦邦的……”齐婉的声音就在耳边，她贴了过来。
阮阳能感觉到她光滑的手指，缺乏加热能力，纤细又冰凉。
“说了不用就不用。”
阮阳推开齐婉，卷了卷被子。
齐婉又躺了回去，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在记忆里，不久的以前还经常缠着自己要做。
不久……过去了多少年？
齐婉海一般的眼睛慢慢的黯淡，她是不是真的该退休了？
……
虽然想过退休这一回事，但真的发生的时候，齐婉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
“求求你不要丢掉我。”
她跟在阮阳的背后哀求着。
两人走在去往垃圾场的路上，阮阳叼着烟一言不发，只管往前走。
齐婉满脸害怕，一路跟着哀求。
她的健忘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第一天的事情，第二天就忘记了。
“你已经很老了。”阮阳说道。
“不要，不要这样，我还可以打扫家务，暖身子，做饭，打扫家务。”
齐婉不断的说着自己能做的事情，全然忘记了里面还夹杂着一些重复的。
垃圾场并不算近，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阮阳站在路的尽头，看着面前的深坑，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