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维尔抹去溅到脸上的雪泥,指尖敲了敲驾驶舱外壳:"焊缝没吃透母材,同志。"他用上曾经进修机械学院时候的术语,"按5264标准,这种T型接头需要双面坡口焊。"
"我们按农庄标准,"他突然用扳手敲打德制轴承,异响瞬间变成刺耳的摩擦声,哈哈大笑"听见没?德国钢在唱歌呢!"
"这堆零件最大转速是多少?"斯德维尔似乎来了兴趣,掏出笔记本。
"彼得同志说够用到共产主义实现!"男人大笑着掀起舱盖,露出用炮弹箱改装的变速箱,"去年收甜菜开到第三档,链条崩出去打穿了粮仓门!"
"你们没用碱性焊条,冷裂纹已经扩展到..."斯德维尔弯腰仔细查看断裂后重新焊接的传动轴。
"同志!在农庄,能转动的就是好机器。"拖拉机手突然猛拉操纵杆,收割机突突震颤起来,"告诉彼得同志,他去年焊的联合收割机龙骨,比玛丽亚奶奶编的箩筐还歪!"
履带碾过的辙痕在冻土上延伸成裂痕,斯德维尔顺着油污足迹走向泵站。
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框上"第三泵站"的铭牌歪斜地挂着。斯德维尔刚要推门,铁皮接缝处突然漏出团白雾,混着机油的蒸汽扑在他冻僵的脸上。门后传来阵闷咳,像是有人把扳手扔进了空油桶。
斯德维尔绕过堆满齿轮残骸的雪堆时,蒸汽迷雾里突然炸开一串咳嗽——那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脸上带着护目镜,灰白鬓角像烧焦的电缆线般蜷曲,裹着件褪成铁锈色的工装,后背印着"1948年度劳动先锋"的残破漆字。
彼得正用虎口卡住漏气的法兰盘,小臂肌肉在烫伤的疤痕下蚯蚓般蠕动。他抬膝压住泄压阀时,裤管滑落露出机械表带改装成的护踝。他拧紧泄压阀螺栓的,余光扫过站在门口的斯德维尔,齿间咬着的绝缘胶带突然绷断,在布满冻疮的虎口抽出一道血痕,头也不回道:
"特派员同志,"
男人用焊枪尖挑起团蒸汽凝结水抹过伤口,嘶哑声里混着管路震颤的嗡鸣。
"请等我把这个该死漏气阀驯服再交谈。"
这时泵体突然发出刺耳鸣叫,压力表指针在刻度盘上癫狂跳动。
"要炸了!"彼得快速抄起扳手卡住阀门,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背青筋暴起。
斯德维尔立马扯下窗边防护链,铁链上的金属环在他手中被拧成双股时,他下意识地将断口在水泥地上磨了个斜角。
彼得眼角抽了抽,只觉得这个动作在哪见过。
"油!"彼得突然甩出团油污棉纱。
斯德维尔展开工作服内衬凌空接住,两人同时扑向墙角的手动泵。斯德维尔按压手柄的节奏让彼得想起战场上的老战友,那是防止液压锁死的战场应急方案。
最终彼得在斯德维尔的帮助下拧紧最后一颗泄压阀螺栓,柴油机的震颤突然化作温顺的呜咽。
"该让钢铁巨兽吃饭了。"
彼得注意到手动泵底座垫着片桦树皮,年轮纹路与铁链断口斜角嵌合。他抛给斯德维尔一把德制四棱扳手,只见对方接住后用拇指抹过棱边。
"处理过战损机械?"彼得问道。
"给我点76毫米炮弹壳碎片,表面渗氮处理过的。"斯德维尔笑着用扳手轻敲漏油的注油口。
“哈哈哈哈,”彼得放声大笑,震得房梁上的铁锈簌簌掉落:"有时间去一趟地窖,给你看个44年容克飞机上拆下的液压阀。"
他摘下护目镜,脱下满是油污的手套,与斯德维尔一同走出泵站,不远处一位中年妇女正坐在一把矮凳子上正编织着什么。
斯德维尔注意到门口的右边摆放着一个荒废的履带,齿间长着一株新萌的野燕麦,正待他准备弯腰研究一下时,彼得突然厉喝:
"别碰!"却在他缩手的刹那大笑,"去年玛丽娜大婶被这铁齿咬断过毛衣针,现在成了她控诉农庄的物证。"
他抬脚轻踢履带,青涩的麦穗簌簌滚落。
"彼得同志又糟蹋粮食!"那名被唤作玛丽娜的妇女抄起旁边的小石子掷向彼得。
"瞧瞧!"彼得闪身躲过袭击,但却正巧落在斯德维尔的头上,彼得哈哈大笑,"咱们农庄连老太太都练出了投弹准头。"
“抱歉,同志。”玛丽娜见砸错人,赶紧上前轻轻拨掉斯德维尔头发里的石子,随即朝彼得头上来了一下:“还有你,没个正形。”
“哎哟!”彼得惨叫,而斯德维尔则是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这时,不远处传来脱粒机的轰鸣声,斯捷潘兴奋地探出沾满谷壳的脑袋:"彼得同志要不要试试我的新发明?往左旋是《国际歌》,往右..."
他话音未落,彼得已经凑过去拧动电台旋钮改装的开关,钢铁的震颤突然化作《喀秋莎》变奏曲。
斯德维尔好奇地用指尖抚过操作杆的磨损纹路:"这是用MG42的复进簧..."
"打住!"斯德维尔话音刚落,彼得就捂住他嘴,"州里技术员上周还说这是拖拉机零件,您可别砸了农庄的先进招牌。"
乐曲惊飞了运输机尾翼上的麻雀,羽翼拍打声混着金属震颤传入葡萄架。农艺师安德烈怀里的土豆应声滚落,斯德维尔俯身截住即将坠地的块茎:"三硝基甲苯残留超标。"
安德烈僵在原地,工装口袋里的土壤检测报告滑出半角:"您...您怎么..."
"硝化菌群在叶脉形成金色纹路,"斯德维尔掰开土豆亮出纤维化的经络,"去年《农业科学》第三期写过这种污染特征。"
"不过作者应该没料到,论文会被当卷烟纸..."他抽走安德烈耳后没烧尽的文件残片,打趣道。
边上传来哄笑声,彼得踹向安德烈屁股:"滚去种你的排雷苜蓿!"飞起的胶靴撞上葡萄架,震落几串早熟的果实,紫红的汁液溅在旁边的坦克底盘锈蚀的装甲上。
汁液顺着履带纹路汇成细流,蜿蜒至秋千架下。旁边聚着一群正玩耍的孩子们,一个女孩见状,手里拿着弹壳,踮起脚似乎想接住滴落的葡萄汁,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彼得伯伯说这是战时的血..."
"停!"彼得一个箭步上前:"再胡说八道,罚你给特派员同志洗钢笔!"说完便拎起小女孩的背带裤,那枚弹壳也随着小女孩身体的悬空掉下来。旁边的小孩们看到小女孩被拎起来,立马凑过来准备热闹。
斯德维尔上前蹲下捡起弹壳在耳边晃了晃,煞有其事道:"我好像听见里面有星星发芽的声音。"
小女孩凌在空中紧紧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眼眸中似乎闪烁着光芒,旁边的孩子们也一脸期待。
只见他旋开底火扣出团湿润的苔藓:"拿去做秋千架的减震垫,比橡胶更抗冻。"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工具间,彼得也随手将小女孩放下来,眯眼打量弹壳内壁的刻痕:"您对帝国军工的改造思路很熟悉啊?"
"中央档案馆的容克87维修手册,"斯德维尔踢开脚边松动的履带片,"1944年版本第203页,用机舱苔藓做液压缓冲。"
"那本老古董手册,你居然翻到203页了?"午休汽笛声里混着他爽朗的笑,"当年我偷机油被关禁闭,就是拿它当枕头!"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食堂晃,彼得不小心踢了脚松动的履带片。铁片在冰面旋出漂亮的弧线,碰到了食堂门口雕像基座。
"嘿!"彼得小跑过去蹲下,指尖抹开盖板上的霜,"上个月我亲手焊死的,这桦树皮还带着松脂香呢。"
食堂门口飘出罗宋汤香气,玛莎大婶老早就看到彼得,故意用汤勺敲出声来:"土豆凉成冻土层了!"
彼得不以为意,指向基座内转动的磁带悄悄说道:
"这个磁带记到第47下时,娜塔莎总会往汤里多撒把胡椒..."
"而您总会打翻盐罐!"玛莎大婶的怒吼震得磁带跳帧,"彼得同志再瞎捣乱,今晚就喝拖拉机冷却液!"
哄笑中,斯德维尔在彼得带领下进入食堂。餐盘叮当作响,孩子们好奇地望着彼得身边的男人,嘴里咀嚼着嘴里的炸面包,金黄的碎屑落在泛黄的《春耕进度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