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玲,既然你已越过龙门,将来有何打算?”钟衔立于黄河畔的断崖上,垂眸望向脚下翻涌的浊浪。朝阳初升,河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晕,将少女新生的龙角映得通透如琉璃。他道袍下袖口还萦绕着未散的云气。
红美玲低头望着自己赤足下蜿蜒的龙纹,青金石般的鳞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些年……”少女声音里带着水族特有的空灵,细白手指无意识缠绕着衣带,“我在河底见惯了泥沙淤积,听惯了船夫号子,连星辰都是透过三尺浊水望见的虚影。”她忽然仰起脸,赤色眼瞳中跃动着粼粼波光:“我能否跟在到道长身边去看看这方天地!”
“请道长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同时她还生怕钟衔不同意,连忙向钟衔承诺道。
“可以,以后你便跟着我一同修行,等你能够自己判断事物之后可以自行离去。”钟衔内有拒绝红美玲,望着她发梢未干的水珠,想起三日前在渔市初见时那条困在竹篓里的红鲤。渔人正与商贩讨价还价,说这鱼通体赤红定是祥瑞,她却只顾蜷在篓底吐泡泡,鳞片都蹭掉了两片。谁能想到这般懵懂的鲤鱼,昨夜竟能在万千水族中率先冲破九重雷云?
“跟着我可不比在黄河自在。”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泛着青光的竹简,丝帛捆绳上结着八卦印,“《内景朝元》讲究炼气化神,需每日寅时采集东方紫气。”
他说着指尖轻点,竹简上浮现金色篆文,隐约可见云龙探爪的虚影在字句间游走:“尤其你刚化龙,更要勤修五行轮转之法,否则……”话音未落,少女突然打了个喷嚏,嘴中突然‘噗’地冒出两簇小火苗。
元吉轻笑着从崖边桃树后转出,鹿角上还沾着几片粉白花瓣。“师兄莫要吓她,美玲的离火之气尚未稳固,方才在河边浣足时,可是把整片芦苇荡都烤焦了。“
红美玲慌忙摆手,发间珠串叮咚作响:“我不是故意的!那几只白鹭突然飞过来……“她越说声音越小,耳尖泛起珊瑚色。昨夜化龙时失控的龙息烧毁了半座山头,此刻崖下还飘着缕缕青烟。
“无事,你身为真龙,实力强劲却心思单纯,若是被他人蒙骗之后犯下大错,我们也有一份因果。”钟衔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清澈的红美玲叹息道。
就比如现在躲在一旁的那个修士。
“你说对吗?道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惹人烦躁?”钟衔扭头看向天空说道。
叽——!
云层深处突然传来清越凤鸣,一朵五彩祥云自远方东南而来,其上站立着一位头戴芙蓉冠的女道,腰间佩戴着刻有“蓬莱”二字的玉佩。
“贫道碧云,蓬莱人士,见此地异象冲天,料到定然是有道友越过龙门,因此特来祝贺。”女道轻挥浮尘,对着钟衔等人行礼说道。
元吉的鹿角泛起青光,退后半步,警惕的注视着眼前出现的女道。
“竟是水泽白鹿,道友真是有道真修,身旁居然有白鹿相随。”
白鹿是瑞兽,乃水泽之灵,神兽后裔,为天地钟爱,是诸多大能们偏爱的祥瑞。也是道门弟子最想要拥有的灵兽。
名叫碧云的女道注视着元吉,眼神中透露着喜爱之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元吉那雪白的鹿皮,但元吉怎么可能让她得逞,直接躲到钟衔的身后。
看着元吉的动作,碧云不由得感到尴尬,只能将伸出来的手缩回去,身为蓬莱弟子的她一身轻灵之气,平日中最是受灵兽喜爱,如今却被元吉避如蛇蝎,让她不由的怀疑起自己的亲和力。
“贫道钟衔,楼观人士,见过道友。”钟衔不动声色的将元吉护在身后,对着碧云打了个道稽说道。像碧云这种正道弟子最是‘无耻’,几乎每一个都对元吉图谋不轨,希望将其拐回自家山门,因此钟衔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之情。
“原来是楼观的钟道友,王嘉仙人的高徒,真是久仰!家师蓬莱九丈真人。”身为蓬莱弟子,碧云外出之时便被自家先辈交代过这世间不能招惹的道统,这楼观便在其中,其创始者王嘉在仙人之中地位也不低,和著名的天师葛洪交好,不可轻视。
“原来是九丈真人的弟子,贫道失礼了,这二位是贫道师妹元吉和霍青娥,另外一位便是今日化龙的鲤鱼——名唤红美玲。”
《十洲记》有云:蓬丘,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碧云闻言转向红美玲,眼底闪过惊诧。少女周身龙气纯净得不染尘埃,分明是昨夜才跃过龙门的新龙,女冠从袖中取出一枚水灵珠,宝光流转间隐约可见潮汐涨落:“此乃东海千年水精所化,权当贺礼。”
钟衔内心的警惕之情放下了些许,对于蓬莱的名号他早就有所耳闻,乃此界洞天福地之一,和终南山齐名,自家师尊也交代过出门在外遇见蓬莱之人可与之交好。
红美玲却望向钟衔,见他颔首才双手接过。珠子入手冰凉,竟自动化作一道清流绕腕而上,在皓白腕间凝成冰晶镯子。
“多谢道长!”红美玲有些生疏的向着碧云行了一礼。
“道友这份真是贵重,怕是比得上一些门派的祖传之物了。”钟衔眸光微动。水精化形已是罕见,更难得的是其中纯粹的水德之气,对刚化龙的红美玲堪称至宝。
“对于道友来说算不上什么,毕竟刚刚是贫道失礼才是,见到此地异象冲天,心生好奇,才躲在一旁,想看看发生何事,却未曾想被道友识破,闹出这场笑话,此乃蓬莱玉枝,赠予道友算是赔罪了。”碧云从袖中拿出一根质地如玉,挂着五彩宝石的树枝,将其递给钟衔说道。
“道友多礼,不过小事罢了,将此物拿回去吧,太过贵重了。”钟衔没有收下这后世传说中著名的宝物,而是将其原封不动的还给了碧云。
钟衔没有理会碧云的笑意,而是接过蓬莱玉枝,施展望气之术,想要看看这蓬莱玉枝有何特殊。
“这世间居然有这种树木,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种植物恐怕只有蓬莱才存在吧?”
钟衔惊叹,经过望气他发现这蓬莱玉枝之内金,木,土三种灵气互相纠缠,不分你我,因此才能呈现出其特殊的质感,但按照常理来说金木相克,蓬莱玉树这种之物是不可能出现,可钟衔手中的玉枝缺额推翻了他以前的认知。
“没错,这玉树乃我蓬莱祖师从月宫中获得之物,这世间除这两地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养不活。”碧云笑着解答着钟衔心中的困惑。
“这世上居然还有师兄没见过的东西吗?”一旁的霍青娥听见钟衔发出的感叹,不由得开口问道,毕竟在她心目中钟衔是无所不知的存在。
“我不过是比你多读过几年书,知道的多一些罢了,怎么可能知晓天地间的一切呢?这世上没有全知之人。”钟衔淡然的对着霍青娥说道,斩碎自己在她心中的金身。
霍青娥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看向眼底透露着笑意的碧云,“成功骗到师兄的她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感觉呢?要是我能像她一样让师兄露出惊讶的表情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霍青娥回想起刚刚钟衔的面部表情,在心中情不自禁的这样想着。
“嘿嘿——!”
脑海之中,霍青娥将自己带入到碧云的角色,一想到自己成功做弄到钟衔,嘴角便不自禁的翘起一抹笑容,发出笑声。
“青娥,还有人在。你在想什么,笑的这么开心?”钟衔在霍青娥的额头处轻轻的敲了一下问道。
“没什么师兄!青娥只是想起高兴的事。”回过神来的霍青娥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内心中羞涩万分,如果修道数月,心性有所进步,恐怕脸色早就红润起来了。
“让道友见笑了,我家师妹年岁尚小,心性还是有些不足。”看着自己师妹的举措,钟衔无奈对着碧云说道。
“不过小事罢了!你们师兄妹的感情很好,真是令人羡慕。”碧云眼神中带着笑意的看向钟衔和其身旁的霍青娥,她知道钟衔这位师妹的性格一定不简单,这是见到同类的直觉。
“此次出门我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和道友闲聊了,先走一步,这是我蓬莱的信物,往后若是道友有时间可来蓬莱一会。”说罢碧云将一块刻有‘蓬莱’二字的玉牌递给钟衔之后便驾云离去。
“这蓬莱不愧是洞天福地,随便遇到便是‘真人’之境。”钟衔看着碧云驾云而去的身影感叹道。
“‘真人’?那是什么境界?”身旁的霍青娥好奇的看向钟衔问道。
“真人者,仙也!超凡脱俗,不受生老病死所困,与云同轻,因此才能驾云而行。”
“她居然是仙人?仙人不应该像老师那样在天界吗?”霍青娥捂着嘴惊呼道。
“成仙之后可以在人间逗留一段时间,甚至只要你能打赢地府的判官一直逗留在人间也不是问题,而当年师尊便是觉得这样做太麻烦了才飞升天界。”
“那师兄打得过她吗?”霍青娥眼神紧盯着钟衔,问出了自己心中最紧要的问题。
“呵!她怎么可能和师兄相比?就算师兄让她一只手她也赢不了。”钟衔还没说话,他身旁的元吉直接仰起头骄傲的说道。
“真的吗?师兄?”霍青娥眼神放光的看着钟衔,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
“怎么可能呢?碧云可是蓬莱高徒,实力不会太弱。”钟衔摇了摇头说道。
“这么吗?没事的!她不过是比师兄多修炼几年罢了,天资绝对没有师兄好,青娥相信等师兄成仙之后一定能赢那个碧云。”霍青娥对着钟衔宽慰道。
“让一只手赢不了,但不让的话还是可以的。”钟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他的确没有说谎,虽然境界不如那个碧云,但钟衔三道同修,战力自然远超他人,真比起来碧云绝对赢不了他。
“……”空气中十分安静,周围透露出一股尴尬的气息,霍青娥想起自己刚刚对自家师兄说过的话,不由得感到羞耻的情感。
由于没有外人在,霍青娥的脸色不由的变得红润起来,她大声对着钟衔说道:“师兄!你这个坏家伙,说话就不能说完吗?”说罢便自顾自的向着别处走去,不再理会钟衔。
“哈哈!青娥真是可爱啊!我们走吧,元吉,美玲。”看着霍青娥快速离去的背影,钟衔笑着招呼红美玲和元吉跟上自己,而后向着霍青娥追去。
“是,道长!”红美玲没有犹豫立刻跟在钟衔身后,好奇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身为鲤鱼的她,在成为真龙之后看东西的视角和之前完全不同。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红美玲向着前方的钟衔问道。
“东海之畔,我想看看这东海之底,是否有传说中的龙宫!”钟衔淡然的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