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如何在一个没有自己位置的世界里生活呢?
不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和欢乐,没有正常人的思维和情绪,从来就不曾站在阳光底下的御坂,如何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要么是面对,要么是逃避。但或许选择面对也是一种逃避。御坂假装像哲学家一样思考。」
「喂!御坂妹你又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啦。刚才也是,突然就一言不发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御坂刚刚确实走了,御坂只是又回来了。说到底,选择回来的御坂事到如今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连御坂也无法理解了。」
「请不要再使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了!」
「但是不再使用御坂来称呼御坂,御坂又该如何看待御坂呢?说到底,『我』这种字眼对御坂来说太过奢侈了,因为御坂实际上并不拥有独立的自我。御坂遗憾地表示。」
真是够了啦——月咏小萌的教师生涯里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难以沟通的问题儿童。
果然是那种情况吧。
在心理学上被称作「解离性障碍」的心理症状。
在某些情况下,个体在某些情境下会感到与自我分离,所以才会将自己与第三方分开来看待,通常也会使用第三人称来代替「我」来称呼自己。
一般来说,会出现这类症状的人大多是经历了某种重大创伤事件,无法靠自己走出阴影。
头枕靠在御坂妹贫瘠但柔软的胸部上,小萌忍不住对背后的女孩充满了同情。
请别误会。早高峰最后一趟的电车里几乎塞满了踩点到的学生,所以,像最后一个座位这种宝贵的东西,只有两个人一起坐才能充分利用它的价值!
作为一名有正式工作的成熟大人,小萌当然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然而很不幸昨天由于引擎故障,汽车已经拉去保修了。
也正因为此,小萌才会在这条平时不会去走的小巷里碰见御坂妹。
那只是第七学区某个街区里某条普通小巷。
小萌沿着这条路走,因为她车出了故障,所以才走这条到车站的近路。至于御坂,她也只是随机跑到了某一个阴暗角落。她们相遇的可能性可能只有亿分之一还不到。
虽然这种偶然性在数学上毫无意义就是了。
「其实,只要你站起来,肯定会有喜欢装大人的中学生愿意给小学生让座的,御坂一边悄悄扭动着发麻的大腿一边试图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都说了不是小学生啦!我是老师,老师的啦!」
可怜的小萌几乎都快急哭了。
「好啦,好啦,小萌是老师,小萌老师是成熟的大人啦,御坂一边摸着小萌的头一边安慰着。」
然而小萌似乎并不太吃这一套,在御坂怀里左右腾挪躲避着御坂的魔爪。
「两位乘客你们好,本车厢禁止乘客打闹,谢谢配合。」
「对不起!」
「对不起,御坂诚恳的道歉。」
不愧是学院都市。就连负责维护列车秩序的乘务员也是机器人。
与此同时,某个少年却刚刚好错过了这一趟列车。
「啊!可恶啊!我真是有够倒霉的啦——!」
明明昨天定好了闹铃准时起床,但是电池却恰好没电,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急匆匆往学校赶,结果路上遇到不小心弄丢了手机的女生,好不容易帮忙找到手机后饥肠辘辘的上条先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利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
「啊啊!这样不就又要迟到了吗?」
一想到可能会面对小萌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被全班同学用仿佛要杀死上条无数次的眼神盯着,这种超地狱级展开。上条就感觉自己像生吞了一大块干冰一样,忍不住抱着手臂在大夏天打了个寒颤。
明明每一天都全力以赴的努力上学,到头来却总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丢掉这个月的全勤。
「完全是因为不幸才每次都会迟到」这种话,事到如今即使理直气壮地讲出去,也不会再有什么人相信了的吧。
「唉,早知道会赶不上……我就该吃了早饭再走的啦。」
用右手按住正发出「咕咕」可怜抗议声的肚子,上条正一路狂奔着。
「——如果幻想杀手能把这饥饿感也一并消灭了才好,但这种事怎么想也做不到的吧。」
幻想杀手。
听起来就像是小孩的橡皮擦一样不讲道理的能力,但确是真实存在于少年右手的一种「异能之力」。
哪怕是神的奇迹再临人间,上条也有信心能将其抹除殆尽。听起来是很厉害的能力对吧?但无论是饿肚子还是赶不上电车这种事情,这种完完全全自然发生的事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啦。
「我真是……有够不幸的啊啊啊!」
在挥洒的汗水与青春的热血中又奔跑了两公里的上条,终于在下一个街道的拐角看见了熟悉的写有某高中字样的大门。
气喘吁吁的上条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终于能停下追赶时间的脚步了。
上条正打算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这才发现裤兜里早已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安稳呆在那儿的手机似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跑了。
唉。
连大喊大叫的精力也一并丧失了的上条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明明一开始就不可能赶得上的吧。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容不迫的吃完早饭呢?」
已经不幸到家的上条还是强行装出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微笑着面对自己的惨淡未来。
……
那个明明就是小学生体型的小萌原来真的是老师。一直到进了某高中的大门,御坂才终于确定了这个情报。
「人体,真的很奇妙呢。御坂感叹。」
急匆匆地将御坂安置在保健室,又给御坂塞了两千日元的小萌老师在大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
老师究竟是怎么样的职业呢?御坂想,御坂们大概也有老师,如果冷冰冰的学习装置也能算作老师的话。
今天是星期五,保健室的老师在门口值班,现在也没有另外的学生。
床边正挂着一套整齐的校服,这是小萌硬塞到御坂怀里的。
灰黑色的上衣搭配纯白色的水手领和蝴蝶结,领口与袖口处点缀着黑白条纹装饰,下半身是同样灰黑色的百褶裙。
仿佛是为了定义何为最标准的日式校服而特意设计出来的一样,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水手服。
「继续穿着这套衣服,会被人怀疑是纵火犯或者杀人魔的吧。」留下这句话,小萌老师便匆匆离开,急着往教学楼赶去。御坂在心底默默祈祷她能够赶上课。
「果然靠『烘干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熨过头』这种理由是很难搪塞过去的吗?御坂还以为这个理由已经相当充分。」
脱去衣服,御坂端正跪坐在医疗床上,把褪下来的常盘台校服叠成块的时候,才发现这套衣服到底是经历了如何的残酷对待。
白色的衬衫前襟微微褶皱,有被灼烧的痕迹,散发着一股焦糊的异味。黑色的百褶裙边缘处隐约能看见一些火焰舔过的痕迹,布料的边缘稍显焦黄。
最显眼的还是有些破损的领口,上面沾染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颜色深得近乎黑色,血迹扩散得不规则,呈现出一种凝固的状态。
也得益于这块血迹扩散面积之大,几乎使得整块领口变了色,所以穿上去的时候才没能被人一眼察觉出不对劲。
不能让实验无关人员卷入到实验中来。这是御坂的想法。
已经不需要再遵循实验手册行事的御坂,仍然继续遵守这一规定。
如果是御坂的话无所谓,但是不能让一般人也卷入这场实验。
「生命是宝贵的」御坂很清楚这种常识。
同只要一个按钮就能自动生产的御坂们不一样,如果无关人员卷入危险的实验现场,很可能会因此失去宝贵的生命。
不过,当她陷入沉思时,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或者说,御坂从未在意过这点。
所以当上条当麻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位面容娇俏的少女,用日本传统的大和抚子式跪姿煞有其事地捧着一块沾染了可疑血迹的布料,就像是手捧着大名将军赏赐下来的绫罗绸缎。
只可惜御坂并非留着姬式长发,身着华贵繁复「十二单」的华族少女。
眼前只是一名穿着朴素内衣,有着相当吸人眼球的蓝白碗的茶色短发贫瘠少女罢了。
等等!只穿着内衣的——少女?!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走错房间的啦!!」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上条当麻立即扭头背过身去,两步迈出保健室,顺便还带上了门。
背靠在门上,上条忍不住留下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段会有女孩子在保健室随随便便脱衣服还不拉上帘子的啊!难道说这也是上条先生的不幸所导致的巧合吗?
一…二…三……
正正好好数过三秒过后,上条却没有如意料中那样听见女孩子的尖叫。
门突然从内侧打开了。
「哇啊啊——!」
要知道上条当麻刚才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保健室的大门上,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接下来该怎么解释。
所以当大门干脆利落地完全打开的时候,失去支撑的上条就只能像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往地上栽了。
但下一刻闭上眼的上条感受到的却不是冰冷无情的瓷砖地面。
一个穿着和上条高中校服的少女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上条背朝后倒在她的怀里。少女两只纤细的手穿过上条的腋下,向上架起。如果忽视两人的体型差距,这姿势完全就像架住一只小猫。
「———我是……你是……刚刚的……」
「你是刚刚开门的学生,御坂是御坂,刚刚御坂不知道你在门后,所以导致你摔倒,御坂对此感到抱歉。」
「……这种事没关系的啦,总之,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话啦。」
「御坂了解。」
「等等!——啊……」
蓝白碗?
为什么我会看到蓝白碗?
因为我躺在地上。
为什么我躺在地上?
「……」
「干嘛就这样干脆放开啦。这样不就相当于直接把人往地上摔吗?」
用右手揉了揉被地面磕了一下的后脑勺,上条从地上利索地爬了起来,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对不起,御坂干脆利落地道歉。御坂习惯性将眼前的少年当作需要处理的尸体对待了。御坂再次向眼前的少年郑重道歉。」
「……开玩笑的吧?」
「不,御坂的歉意并不是在开玩笑。御坂确定。」
「我是说……处理……尸体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在开玩笑,御坂确信。」
哈哈……哈哈……果然是玩笑啊。
但是笑不出来。
被眼前这个表情空洞的少女死死盯着,上条只觉得背后涌出一阵凉意。
话说,刚刚看到的,她捧着的那堆衣服上有些发黑的部分,果然是血迹吧。
「刚刚你看到的衣服上那个并不是血迹。御坂看着不知为何往后退了半步的少年冷静地解释到。」
对面的少女确实用冷静的语调答道,但不知为何十分冷淡,而且移开了视线。
心理能力者吗?不,应该只是正好猜到了上条的想法。
而且……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穿好衣服开门。这一点应该也是依靠某种能力做到的吧。
上条就这样沉默了有一会儿。
「啊……哈哈……我是来拿个药……你呢?」
上条龇牙咧嘴地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少女头顶处的天花板。
少女没有回答。
上条觉得只有神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没有一走了之。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尴尬了。
「那个……今天没赶上最后一班电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迟到了。」
上条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只是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的氛围,所以下意识脱口而出了。
「如果你说的是到某高中站的最后一班电车的话,御坂和名字叫小萌的老师当时就在那趟电车上。御坂回忆道。」
「你是……转校生?」
「不是,御坂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上条脑子里自动回想起上周末在旧书店里读到的「识人术」「社交的手腕」这种听名字就很唬人的乱七八糟的书。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理所当然地把「那你为什么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这种话问出去的话,场面一定会变得更加郁闷吧。
「既然你是和小萌老师一起过来的,那你一定知道为什么,那个以上课为乐趣的小萌老师为什么会破天荒地迟到吧。」
「对不起。小萌老师会迟到,完全是因为要带御坂过来的缘故,御坂愧疚地答道。」
不,完全听不出有一点愧疚的意思。
「——这么说,是多亏了你才拯救了上条啊!本来我以为这次死定了,抱着必死的决心冲进教室,这才发现老师根本就还没赶到。」
「……」
「所以小萌老师早上的时候一定是去你家接你了吧?所以她才会迟到。」
上条这句话刚说出去就后悔了,因为这种说法就好像是在责怪,责怪眼前的少女导致了小萌老师迟到一样。
还好御坂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这样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吧。
「是在某条小巷里。御坂在小巷里被拣到的。」
「小巷?」
「是的,御坂在购物街超市背面,靠近变电站那一面,在那下面一点的巷子深处。四周都是垃圾,臭掉的鸡蛋壳,乱扔的塑料瓶……脏的可怕。总之,是一般人不会轻易靠近的地方。御坂正一边回忆一边说明情况。」
又是沉默。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为什么糟糕呢?御坂表示不解。」
「因为环境很糟糕啊。」
「对于御坂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很快适应。御坂唯独对这一点感到自满。」
「不,确实是很糟糕吧?看起来就是国中生的女孩子在大早上的时候待在那种巷子里,怎么想都很糟糕。」
「为什么……」
「——而且刚刚那个衣服……因为你身上好像没有伤痕的样子,所以是别的什么人的血吧?不过既然是小萌老师带你来的,也就是说,你一定不会是糟糕的坏孩子。这样就够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
御坂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年,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才说出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