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学,那便学。”
卡洛儿没有什么藏私的想法,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普遍意义的知识。
靠的仅仅是一手天赋。
所以,为了不让诺尔浮现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淡淡补充道。
“但是我是不会收徒的。”
诺尔眼睛慢慢失去了高光,眼眸低垂,似乎有雾水凝聚其中。
这个少女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情绪流入到表面之中,让人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卡洛儿最终还是心软,解释了原因。
“我没什么特别的手段,要说能力的话,更多的是天赋。”
“而天赋这种东西,有则有,没有就是没有,想要靠后天的努力,是学不会的。”
“因此,我是没法教授你那些世俗的关于花与自然的课程。”
“所以,你得自己再找一个师傅,去告诉你那些普遍意义上的真正的知识。我只是一个靠着天赋获得不属于我自己能力的作弊者罢了。”
“这是为了你好。”
少女没有更为低落,但是也说不上开心。
她拉扯着自己的衣角,弱声地说:“我相信你……”
这根本就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啊傻猫。
这是客观事实,你就非要在我这一颗假树上撞死吗?
卡洛儿嘴角微微抽搐,千言万语汇聚一声叹息。
“欸?”诺尔眼睛一亮,“那么……师傅?”
“嗯。”
“师傅!”
“嗯。哎哎,别蹭啊,我就这一件衣服,脏东西都留上面了。”
不管不顾地,少女一个飞扑将卡洛儿紧紧抱住,然后使劲用脸颊在胸前不断蹭来蹭去。
可是谁能管住一个开心的小猫呢。
卡洛儿只能强行摁住诺尔的头,使其冷静下来。
“好了,去做事吧。”
总感觉,让这个现在特别兴奋的少女待在旁边,会有更加不妙的事情发生。
先打发她去做事吧。
诺尔没能继续,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听从师傅的最新指挥。
少女回味着短暂的亲近,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只不过,师傅的身材,好像有些贫瘠,就像是平坦的大平原一样。
之前被宽敞大衣遮挡丝毫没能看出,可在短暂的拥抱却明显感受到。
贫瘠。
没有一丝丝的柔软和弧度。
如此完美的大姐姐,却有着这致命的缺点,不免切身地为大姐姐感到遗憾。
不过这也很好了,丝毫没有影响大姐姐的的伟大。
少女收拾心中的想法,转而斗志昂然地拿起扫帚。
“好的。师傅请喝茶,我去打扫卫生。”
刚刚法术的作用之下,整个花店落下不少的叶子,让店铺保持整洁,也是日常工作。
花店的生活比想象地更加悠闲。
近乎一整个上午,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更加让她满意的是,不仅是客人稀少,老板也非常摆烂地没有到来。
问过诺尔,卡洛儿才了解。
威廉基本不怎么在上午来店铺里面,更多的时候,一天都见不到老板。
至于上班的时间和下班的时间,也基本上是员工自己决定。
当然,这并不是诺尔的原话,而是卡洛儿从中提炼出来的真相。
这样随意的态度,难怪生意如此稀少。
这简直是,太好了。
花店怎么样,和自己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花匠有什么关系呢?
卡洛儿满意地抿着老板放在柜台的好茶,坐着老板专属的躺椅,享受着老板雇佣的猫猫少女的服务。
好爽。
欢乐的时间似乎永远短暂。
就在卡洛儿和诺尔都以为上午基本没有客人,准备暂时关店吃饭之时。
一声门铃响起。
客人上门了。
来者是个穿着灰色长袍带着毛绒帽子的老年人。
他已经很老了,需要拐杖才能扶着前进。
诺尔赶紧搀扶着他进来,为他端来一个椅子,倒水。
“谢谢,小姑娘。”
停歇了一会,顺了口气,老者才说出来意。
“我家里面有一颗星藤,我想要它开花。”
星藤是一种魔法植株,从品阶上来说,算是二阶,最高可到四阶。
花开的时候,星星点点就像漫天星辰,故此得名。
算是常见的装饰性植物。
诺尔很快回答:“这很简单,只需要悉心照顾。按照习性来说,只需要在每年的秋天,就可以顺利开花了。”
这是标准答案,任何一个了解过魔植的人都了解的事实。
虽然是魔法植株,但是却意外地耐活,只要不是元素稀缺的地方,都能正常地生长,不用特别地照料。
“半个月?”
诺尔思考了一下,这确实有些难度,违背天性,特别是魔法植株,不是一般的花店可以做到的。
但是也并非没有手段,书上有记载的方法就有三种。
现在能做到的应该是最简单的方法。
“罗素催生药剂加上繁茂法阵,应该可以满足您的要求。只是价格上稍微昂贵一些,也会对星藤造成不可避免的伤害。”
“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老者苦笑一声,没有继续卖关子,将情况如实告诉。
原来,并不是一株,而是两株星藤交织生长。
其中一株是未能成为魔法植株的普通种——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在魔植学中称为弱小植株退化。
而另一株则正常得多,二阶即将进入三阶。
然而,这两株并非相互扶持,而是互相争抢,相互缠绕,这是魔植协会的专业人士的看法。
老者和协会施展各种手段,才维持了脆弱的平衡,不至于被绞杀。
“现在的方法,无论是小姑娘你说,还是精灵泉水催生,又或者是神甫的祝福,都会造成一个问题。
“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弱小的一方被另一方争夺生机。”
诺尔卡壳了,这种情况确实不太好进行操作。
尤其是自己这种学徒来说,按照书上的内容姑且能应付,可这种需要切实操作的时候就两眼抹黑了。
老者说完情况,卡洛儿和诺尔的神色在他目光下一目了然。
一个满脸纠结,另一个深沉如水,一言不发。
已然明白了情况。
他安慰着笑了一声,带着苦涩。
“也许这就是自然吧,我们最终还是不能违背她的意愿。无论是星藤,又或者是安娜……”
“感谢两位的倾听,希望没能耽误两位的时间。”
戴上帽子,微微鞠躬,扶着拐杖,老者离开的背影,在光影中不断延长。
推开店门的一瞬,背后却传来微微的叹息和话语。
“等一下,老先生。”
卡洛儿拍落紧紧抓住自己左手的诺尔。
这傻猫抓人的时候没轻没重,即使是自己也能从其中感受到她的内心。
即使如此,诺尔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手指拉着衣角越发用力,似乎这样就可以汲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么,就当是长长见识吧,仅仅只是看着的话,并不是什么多难的大事。
“姑且试上一试,且别报太大的希望。”
……
老者的家在靠近王都的地区。
根据老者自述,他是二十年退休的宫廷大法师。
得益于某些大人物的赏识,能在在贵族区拥有一席之地,建起一座法师塔。
塔身不高,即使是一众别墅中也难以探出头来。
三层的六棱柱形状,被层层的绿色藤蔓缠绕着。
唯有绿色与绿色的空隙才能看到内部的如同海盐一般的澄澈白色。
午后斜阳穿过藤蔓间隙,在白色塔身投下流动的绿斑,宛如溺毙在翡翠海中的月光碎片。
盐白塔。
卡洛儿感叹道。
“美轮美奂,想必先生一定倾注了不少的心血在其中。”
“感谢称赞。不过,要说心血的话,我的妻子才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就是这两棵星藤也是大多由她在照顾。”
走近查看塔的底部。
果不其然,两株臂展宽度的藤蔓根部相隔不远,彼此互相作为支撑。
老者看向星藤,眼神浮现回忆的神色。
“这棵弱化的星藤,其实是当初我的老师栽下的,而另一棵才是我栽下。”
“?”
诺尔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那您的妻子,和这颗星藤的关系是?”
老者面上浮现出描述不清的神色,似乎是笑,又或者是惭愧。
“说来惭愧,这并不是光鲜的事情,我的老师就是我的妻子,这座法师塔原本也是老师的法师塔。”
师生恋啊。
卡洛儿了然。
不过,无论有怎么样曲折的故事,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卡洛儿伸手轻抚藤蔓表面,凹凸不平的瘢痕摩擦着掌心。
模糊地,带着抱怨的话语从心间传来。
“烦恼,弱小的同类,枯萎……”
许久,卡洛儿收起手。
“怎么样?师傅,能解决吗?”
“算是有解决的办法了。不过,有一点,老人家您说错了。”
“什么?”
“不是缠绕绞杀,而是……”
卡洛儿一边说,另一边拿起小刀,果断地削去两株的根部的一半。
老者来不及阻止,只能惊呼一声:“你……”
然后,这刀刃没有停歇,而是继续划开。
只不过这时候,刃口便不是朝向植株,而是卡洛儿的掌心。
滴答,滴答——
汇聚成细小液流的鲜血在指尖滴落,鲜红在漆黑中逐渐向下渗透,消失在土壤之中。
然后按住藤蔓的茎部,卡洛儿沉稳地说出最后的判断。
“交融。”
没错,这两棵植株的情况和魔株协会的判断截然相反。
并不是无休止的抢夺和绞杀,而是来自强者对弱者的挽救和帮助。
是融二为一。
似乎是验证卡洛儿的话语。
当她话音落下,有如无形的双手拨动生命的琴弦。
整个植株开始抖动,让人不由得退后。
得到了堪称海量的魔力与自然生命的补充,星藤的成长开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开始拔高。
在互相的伤口之上增生,紧紧地融合在一起,植株与植株之间,没有更多余的空闲。
然后是疯狂的互相交织,宛若一整颗,别无二样。
最终,在粗粝的藤蔓表面,浮现的墨绿色的光芒逐渐消失,整个植株安静下来。
唯有星星点点的花苞在繁茂的叶面之下,慢慢地盛开。
如夜幕上的星辰。
“好美。”诺尔感叹道。
白塔之上,另一位主人同样注意到了塔外的动静。
她吃力地推着轮椅,拉开窗帘。
如瀑布一样的枝条将整个窗户包裹得严实,然而,却有点点橙黄色的微光穿过。
不,不是光芒。
是花朵。
每朵花苞都在舒展瓣膜,晶莹的细粉随风飘散,那些光尘落在轮椅扶手上凝成粉末。
就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就像今日一样的晴日。
窗外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种花。
然后是十五年的等待。
花开了……
繁花如星,一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