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今天先收工吧,我还有事要做,”米泽光彦拿出手机来,“等会约了妹子去看电影,不去可不行。”
“我也,”渡边勇太放下贝斯,“有朋友叫我去卡拉OK。”
正想让他们再排最后一次,勇太的帆布鞋已经踩在效果器电源线上,只“叮”地一声灯光熄灭,随后防尘罩落下的声音响起。
“你记得关一下灯,”勇太背上贝斯包,无意间打翻桌上的乐谱,也不回头,“我们俩先走了。”
“行,我自己再练练。”我坐回到座位上去,和前台的小姐姐发消息 ,告诉她我们的人先走了。
走廊传来勇太那只柴犬在楼道撒欢的叫声。我突然看清他贝斯包上挂着宠物店会员卡。光彦的鼓棒袋渗出可疑水渍,露出来的半截鼓棒似乎随时会掉在地上。
吉他的位置空了四个月零二十二天,材木座说自己要回一趟老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预定的演出一拖再拖,现在好了,不会再拖了,没有以后的演出了。
不知道为什么,键盘突然开始播放一首未命名的demo,勇太曾经说要拿它当十周年的纪念曲,想来讽刺,却又无可奈何。
每一个人都在逃离,我把键盘收回包里,没有再练最后一遍的曲子,大步的离开录音棚。
霓虹灯牌把【RiNG】的logo烙进我的视网膜中,那抹玫红色的霓虹倒影里,有个粉色身影在路灯下拨弄琴弦。
千早爱音的指甲有些不平,在琴头旋钮上敲出不安的节奏,拍打几下箱体贴着【MyGO!!!!!】贴纸的音响。
“要帮忙调音吗?”我走过去问她。
她兀地转身,琴颈撞上自动售货机,里面的易拉罐瓶一摇一摇的。
“前辈的乐队...”她突然盯着我手里撕剩的五线谱残页,瞳孔被路灯映成琥珀色,“是不是也困在永远循环的副歌里?”
夜风掀起她的吉他背带,露出琴箱内侧用荧光笔写的备忘录——「灯今天又没来」「立希的镲片订单」「素世已读不回LINE」。我的变调夹突然夹住她被风吹起的发丝,那缕粉色在月光下泛着雾气。
“并没有哦,”我耸耸肩,“已经结束了呢,只是最后的音轨没有导出来而已。”
我们影子在马路上交叠成休止符号,她开始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一起去吃吉野家吗?”我问她。
“欸,和女孩子去吃饭至少也选个家庭餐厅吧?”她说,“要不还是我带你去吧?”
“行。”
当我们同时望向二楼亮着【MyGO!!!!!】专用的灯牌的排练室时,她的手机屏亮起素世已读不回的消息提示,而我的乐队群聊最后定格在光彦和某小姐的合照上。
实际上我们最后选了一家麦当劳,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要吃什么好。
“前辈知道麦当劳的秘密菜单吗?”她把餐单倒转过来,油渍在【儿童套餐】的卡通鼓手图案上蒙上光晕,“就像乐队编曲时会藏在第二轨的和声一样…啊,要是能选配菜组合就好了。”
炸薯条在千早爱音手中变成鼓槌,她敲击着沙拉酱的边缘
“我们学校食堂的薯条会配海苔粉哦,会带着海风的味道,”她突然用吸管搅拌冰块,“但最近大家连午饭都错开吃了。”
“有时候要给大伙留下一点私人空间对吧,”我拆开汉堡,把薯条卷进生菜里面吃,“有时候呢…兴许总有那么一两天?”
我们都知道这是借口,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揭开它?千早爱音又有什么办法面对它呢?所以只有笑一笑。
收银台打印小票的机械声像节拍器一卡一卡,千早爱音突然用手机扫描发票二维码。
“听说集齐七张能合成特殊音轨...”她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电子印章图案,“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伴奏。”
“我很期待,或许有那么一天。”
玻璃门外,一位金发少女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千早爱音把儿童套餐玩具——塑料小吉他插进我琴包侧袋,金属弦钩在月光下像枚褪色的效果器旋钮。
“前辈没什么朋友吧?实在无聊就对着小吉他说说话吧,兴许里面住着什么也说不定。”千早爱音看上去很是开心,“对了,反正明天是休息日,陪我去电玩城吧?”
我答应了。
千早爱音的粉色发梢缠住入口的风铃,一阵手忙脚乱才取下来。
她突然回头问我:“前辈听过会呼吸的抓娃娃机吗?”
话音未落,我已经把币投了进去,机器亮起,玻璃橱窗倒映出我们的瞳孔——什么都看不见。
蓝色章鱼玩偶的触须缠住机械爪那瞬,千早爱音开始哼《春日影》的升调版本。
“灯说深海生物会接收死去鲸鱼的歌声,”"她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痕迹,"我们抓的不是玩偶,是沉没的磁带。"
当第八次失败提示音响起,千早爱音用拨片在冷凝雾气上画五线谱。
“前辈,其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
我没让她说下去,只是接过手来操纵爪钩把玩偶抓出来。
“灯又写了新诗哦。”爱音没来由的给我一句。
“感觉如何呢?”
“唔…”她抬头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像是冷的了大海。”
“大海本来就是冷的吧?”
“有太阳就不会冷。”
“那也只是表层,”我捡起蓝色的章鱼,“不过我想对我来说恐怕足够了。”
接下来我们去打了太鼓。
"双人模式。"她将硬币按进太鼓机投币口,硬币坠落的声音让我想起勇太那件贝斯的背带扣。
「你漏拍了」第六次提醒,我的汗珠沿着下巴坠向鼓面,盯着屏幕上的金色符号。
“不是漏拍,”我挥棒击碎连击槽,“是切分音。”
千早爱音笑了,笑声卡在《群青》第三小节的变速缝隙里。
“立希总说鼓是乐队的心跳。”
“可惜有些人天生心律不齐,”我把鼓棒放回袋子里,只觉得千早爱音的眼神怪怪的,“这么看着我干嘛?”
“前辈啊,很煞风景诶…”
池袋的街头漂浮着一种莫名的失重感。
千早爱音用鞋尖踢着易拉罐,罐子滚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
“天文部说最近星座运行混乱,”她突然指向扭曲的霓虹灯牌,“看,连猎户座都生锈了。”
我抬头时,广告屏正在播放【Pinknic】三年前的live录像,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把头发染成粉色。
“知道吗?”她扯下半边耳机递来,“立希习惯的踩镲和公交进站提示音都是128bpm。”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接过一边耳机带上,里面放着《真夜中のドア》。
分别时她和我约好明天再见,至少我们明天真的会再见不是吗?
摸黑走上楼梯,感应灯终于亮起,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祐天寿若麦像只收拢的踩镲架蜷坐在门牌下。
“若麦?”我蹲下身来。
“钥匙掉进排水沟了,”她举起便利店塑料袋,向我展示她的战果。
“那很有生活了,”我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你买了些什么?”
“要喝红豆年糕汤吗?便利店最后一份哦~"她狡猾的笑着。
“要来我家看会后空翻的键盘吗?”
“有何不可?”她说,“多谢款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