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出太阳了
冬日惨白的日光照射在融化的雪地上,被人群来来往往践踏了千万遍的积雪已经化作了一滩灰棕色的泥潭,扫雪车的滚轮呜呜旋转着,把灰黑脏污令人作呕的雪水打向路边。
基沃托斯冬天的气温总是和联邦学生会的政策一样变化无常,回到零上的气温和难得一见的太阳让大部分学生和市民都发自内心的心旷神怡,但很明显,这冬日的小确幸和莫拉维亚没什么关系。
血管里的血液蜷缩成一团,发出慵懒的咕嘟声。过时半年的报纸塞进单薄破旧的外套却还是挡不住街道上呼啸而过的冷风,皱巴巴的版面一角油印着“圣康坦技术学院宣布解散”的消息。
翅膀的断岔从破口探出头来,已经坏死的骨骼与粗糙的墙面摩擦,但这微不足道沙沙声又淹没在街道卷起积雪露出凝固冰层的大风中。
凯撒集团的温压弹工厂被SRT突袭影响的不仅仅是凯撒集团本身,全基沃托斯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组织都遭到了联邦学生会的调查,作为凯撒集团的合作对象,大型温压弹引信的设计方,圣康坦技术学院理所当然的承受了最多的压力。
勒令解散——这个结果可以说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联邦法条对“管制武器”模糊不清的划分让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当圣康坦技术学院的学生们从梦中清醒时,瓦尔基里和SRT的警员们已经开始清算学校内的资产了。
所有学生都被扫地出门,联邦学生会需要一个被彻底摧毁的靶子来塑造她们新公布暴力部门的铁血形象,只有区区百人,然而在技术方面又小有名气的圣康坦就这样成为了摆在供桌上的牺牲,至于那些被解散的杂碎?呵,谁管他呢。
流落街头在不久前对莫拉维亚来说还是件遥不可及的事情,每天规律的上学下课,作为技术部的研究员给隔壁小组的设计打打下手,顺带折腾完善自己的电磁步枪……除了那些外来户造成的小插曲外,一切都相当平常。
…被扫地出门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失温的大脑连带着身上的每一丝神经一起隐隐作痛。尖叫声,震爆弹和防暴装甲车的引擎声跨越时空,时刻不停的摧残着精疲力尽的感官。
区区百人的失学在基沃托斯巨大的混混基数里算不了什么,不过不同于一般的,被学校开除了的普通混混,作为“违禁武器开发”的关联人员,和凯撒集团扯上关系的学生们连重新入学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沦落街头的学生们如今只能各凭本事,不管从原本数量就已经饱和的混混手里抢食还是加入一个不良组织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比起一身完全特化的本领,街头的不良集团更需要的是更基础,也更原始的暴力,哪怕是摇尾乞怜的技巧在街头的实践上也远比毒气和工兵技战术有用的多,而这恰恰是莫拉维亚所不擅长的。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顶融化的积雪再也无力支撑自己在斜面上的存在,沉重的敲打在路面和路边的车辆路人头顶,激起一片抱怨。
抱着电磁步枪缩在两座建筑间的巷子里,这样冷风多少就找不到她了。基沃托斯的冬天远没有秋日那样让人惬意,从零下二十度到零度上下横跳的气温足以用最冰冷的寒风和化雪后横流的雪水击穿任何衣物的防线。
手里的武器在一个月前就打光了需要定制的2.54毫米杆式弹,不良们短兵相接的火并根本用不着这根昂贵脆弱还有些反应迟钝的烧火棍子,也许它现在唯一的作用是靠过载电池来发热取暖?哦 依靠特异区“神器”功能的电磁步枪甚至做不到这点。
骨折的左腿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明明前几天还疼的足以让人陷入最歇斯底里的疯狂,但现在哪怕泡在冰冷的雪水里也没有任何知觉。腹中饥肠辘辘,胃酸的烧灼感由内而外撕扯着已经三天没有吃下任何一点东西的肠胃。
小巷外的马路上轰轰驶过一排冒着黑烟的工程设备,街角发着白光的大屏幕上重播着对凯撒集团的处理结果——工厂被拆除,负责人被解职,连带着母公司都被罚了一大笔钱财…不过这和莫拉维亚没什么关系。
把电磁步枪的枪托抵在地上,裹满线圈的修长枪管和为了减轻可感后坐力设计的橡胶垫让它勉强能算得上根不错的拐杖,街道上的凯撒26便利店在下班前总会处理一批过期的便当,尽管大都差不多发馊了,但要抢到却还是得各凭本事。
失去知觉的左腿还连接在身体上,伤口渗出的血液和泥水混在一起,把布料和棉絮染成诡异的棕红,被浸透的长裤勾勒出干瘪如枯木一般的肢体,像一块破布一样拖行在结冰的地上。
表层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地面上只余下雪水和坚冰,污水和雪花凝结成的冰层与文学作品里晶莹剔透的水晶截然相反,就像一团混了冰渣的汽车尾气又或是冻结的乌云…也许是这样今天才是这么阳光明媚吧。
冻的发青的双手握紧充当拐杖的步枪,靠着小巷的墙壁站直身体,忍受着浑身上下肌肉的抽搐刺痛和高烧的虚弱无力,踏着虚浮的脚步,莫拉维亚努力保持着作为学生的尊严——人是不应该在地上爬的,尽管这会轻松很多。
“呃——”
干涩疼痛的喉咙已经失去了惊呼的能力,眼前的景色骤然变了颜色,磨损的毫无抓地力的运动鞋在冰面上刷的一下滑开,意志力和为人的骄傲对冰冷的现实于事无补,纤瘦干枯的身影狠狠的砸到了地上。
咔嚓——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用作拐杖的步枪多少起到了一点缓冲的作用,至少莫拉维亚身上没再增加一个伤口或断几根骨头……折断的是步枪那根昂贵精密的浮置枪管。
要承受尾翼稳定脱壳嗑药弹的超高膛压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流浪街头甚至被当作拐杖的使用环境更是对金属结构的巨大挑战,砸落在地上的冲击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总而言之,随着一声金属折断的脆响,莫拉维亚彻底的失去了过去生活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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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了,地面上的积水也再次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也许是彻底精疲力尽前的回光返照,又或者是远还没有到故事完结的时候,恍惚而沉重的大脑短暂的重新恢复了工作,一双暗淡的瞳孔直直的看向地面,没有一点生气。
“——找到了!”
带着些许电子音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就是金属脚掌和踩碎冰层的破裂声,哪怕耳朵没有被寒冷的天气冻掉,但莫拉维亚还是难以从声音分辨不同的机器人。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是…身体由内而外的在发热,被阳光覆盖的位置好像被点燃了一样发烫——是最严重的冻伤症状,莫拉维亚知道,她完蛋了。
——啪嗒
披着风衣的机械身影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阳光,一包防卫部制式的口粮被丢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捡起来,凯撒集团会给你一个效力的机会。”
挎着步枪的副官操持着一副如同弄臣一般的怪异腔调,充满同情的笑声宛如霜冻,背着光的身影完全看不清面部屏幕上的表情,但很显然,他们出现在莫拉维亚面前并非是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
…我这种东西还有被找上的必要?莫拉维亚混沌的大脑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许久没有工作过也未得到水分滋润的声带却只能让她保持着失语的状态。撑着地面坐直身体,这也是莫拉维亚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左腿上的伤口已经流干了血,单靠一条腿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站起来的。失焦的瞳孔注视着不远处折断成两截的步枪,往肺里狠狠的吸入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莫拉维亚下定了决心。
人是不应该在地上爬的,但人更不应该饿死。
她捡起了那包口粮。
爬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