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铜的橡木门,威士忌与雪茄的浓雾扑面而来。孔雀蓝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天花板的黄铜吊扇在暗红色壁灯映照下投出蛛网状的阴影。吧台后方的镜面酒柜被擦拭的很干净,映出酒保油光发亮的背头——塔西娅记得这家伙很多年前就说要去做整形手术,结果他现在的鼻梁骨还是歪的。
......熟人还算有不少,但更多的都是生面孔。
“塔西娅?”酒保发现了她,粗粝的嗓音中带着明显的惊喜。“天啊......几年没见了?”
“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这个歪歪扭扭的鼻梁在我脸上能省很多事。”文森特哈哈大笑起来,“我只要一用这张脸做出‘嗯?’的表情,那些找麻烦的小伙子们就会乖乖变得守规矩。”
他说着,示范了一下平时用来吓唬人的表情,没有眉毛的他配上歪鼻梁和下巴上的刀疤,倒的确显得很有威慑力。
“你这样也会把自己的女人缘吓走的。”塔西娅随意的调侃着,而后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还有人敢来这里找麻烦?”
“哈,时代不同了。”文森特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不懂规矩的年轻人这几年是越来越多了,我都能够感觉到业务水平的下滑。”
“说不定是因为熟手都被无胄盟给招走了。”塔西娅看似开玩笑般的回复道。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文森特用布满刺青的手托住下巴,认认真真的思考了起来。
“好了,我来这里不是跟你讨论【余烬】作为地下情报交换中心的长远发展问题的。”塔西娅用指尖敲了敲柜台,“老样子,好吗?”
“一杯马提尼,加两块冰,对吧?”文森特点点头,很自然的转身去取柜台里的酒水。
而在吧台边等待的塔西娅此时才感觉到一点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不是由于几年没来而产生的,那种物是人非的违和感。毕竟,干这一行是有相当的风险的,就算是塔西娅天天来的那段时间,她也经常会发现自己的一些“熟人”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不见了。
她只是在乎那么几个人而已,至于其他人的消失......哈,如果事事都要感伤,她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此时感觉到的违和感,是一些更浅显的,更基础的东西。
“......你们这里的音乐呢?”塔西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也是你所说的‘下滑’吗?【余烬】的酒吧居然连点唱机都用不起了?”
酒吧里没有音乐,就和竞技场里没有广告一样,是一件相当离谱的事情。
不同的酒吧会放不同的音乐,有的播放爵士乐,有的喜欢蓝调,还有的会放摇滚乐......但不论如何,酒吧里都应该有音乐。
这件事的重要性可能仅次于“酒吧里必须要有酒”。
“钢琴师今天请假了,她以前几乎从来不请假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有雇第二个钢琴师。”文森特无可奈何的说着。
“那点唱机呢?我记得以前没有雇钢琴师的时候,你不是收录了许多黑胶唱片吗?”塔西娅诧异的说着,“点唱机也请假了?”
“因为钢琴师太久没请假,导致点唱机很久没人用,今天我把它翻出来时发现缝隙里全是灰。”
文森特指了指酒吧的东南角,马蹄形卡座围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袖扣上的黑玛瑙泛着幽光,但与他们严肃危险的模样形成对比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副小刷子,正在神情专注的刷着一个个精密而古典的零件。
“我已经叫人去清灰了,但这帮人舞刀弄枪还好,小刷子却使不利索......”文森特将调好的马提尼递到了塔西娅面前,却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等等,我记得你是会弹钢琴的吧?”
“但我不是来弹钢琴的。”塔西娅察觉到文森特话里有话,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别这样,我跟你说过,我爷爷是莱塔尼亚人,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生活不能没有音乐!”文森特嚷嚷道。
“啧......那都几年前的胡诌了,你怎么还记得。”被戳穿了的文森特尴尬的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你要不开个价吧?”
“你确定?要我开价?就为了听一支钢琴曲?”塔西娅微微颔首,黑色的皮质手套轻按在吧台上,表情带着些许怀疑。
“别太过分就好。”文森特讪笑了两声。
“......新交付的城市地块里,有一个位于东南角的小型地块不在交付名单上。”塔西娅侧身说着,随后走向了酒吧一角的钢琴,“我要那里的情报。”
“嚯,狮子大开口啊。”文森特按了按太阳穴,表情好像有些肉疼。
不过塔西娅并不打算给对方讨价还价的空间,她跨过低矮的台阶,来到了空置的钢琴旁,端坐了下来。
手指久违的划过琴键,但塔西娅却并不感到兴奋。
在试弹了一小段找到了点感觉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算是调整好了状态。
......
《Autumn Leaves》中用于收尾的渐弱旋律被白皙纤长的指尖精确无误的按出,而酒吧里的客人们为这场标准水平之上的演奏回馈了稀稀拉拉掌声。
塔西娅重新戴好手套,眉头却稍微皱了起来,她其实不怎么想要引起注意来着。
“报酬什么时候给我?”塔西娅回到了吧台。
“总是要有时间去准备的......明天或者后天吧,这个时候。”文森特理所应当的说。“不想先听听我的评价吗?对你刚刚的表现?”
“不了,我有自知之明。”塔西娅摇摇头,“没有灵魂的演奏,我的钢琴向来如此。”
“也不用太过自谦。”文森特把刚刚那杯马提尼推到了塔西娅面前,“你的酒。”
“......你在干什么?”塔西娅的声音冷冽起来。“离开过我视线的酒......如果是以前,我已经有理由杀你了。”
“只是确认一些事情。”文森特的目光落在了塔西娅用来束拢一侧头发的缎带上,“那个黑金色的缎带,是别人送你的吧,你以前不会在‘工作’时佩戴这些东西。”
“你看上去变得有人情味了一些,所以我很好奇,重新回到这里的你究竟算什么?”
“只是临时工作。”塔西娅转过身,她不想再和这个家伙过多纠缠。
“是吗?”文森特举起塔西娅的那杯酒,在一饮而尽后大笑了起来。
“欢迎回来,塔西娅。”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