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道人的尸身横在地上,那柄剑下已经好一会都没有新的血水涌出来了。
夕阳一点点隐入山后,院内的树影混成朦胧一片。空气中多了几分冷意,角落里的铜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五盏形制统一的侍女捧杯状,杯里点着一豆昏黄的光,打在绘着浮云图案的屏风上,斑驳的影在女子惨白的侧脸上摇曳。
这是没来由的事情,自己已经检查了无数遍,那个道人分明死得不能再死了。但陆离就是很害怕,明明刚刚夺药捅剑的时候,那股倔强的劲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杀人,陆离空荡荡的心里莫名浮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想要拿根烟抽,不料摸了个空。
两道纤长的秀眉不自觉地蹙起,随后又一点点化开。她又一次地将目光放在了那些性别鲜明的地方,手掌想要放上去,试试那是不是真的,却又无力地收了回去。
这真是新奇的体验,陆离曾经交往过两任女朋友,也体验过那销魂的滋味,对那些知识并不陌生,但从来没想到这些事物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说起来,这副身体的主人好像也叫陆离来着?她愣愣地想。
越来越多的知识浮现在了脑海,但大多都是细碎的片段。陆离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一个叫“秦”的国度,这座以“桃都”为名的道观更是建在离大秦国都太安城不足三十里的山上。天气晴朗的时候,甚至还能踩着浮云俯视整座太安城。
可古怪的是,明明距离一国之都如此之近,桃都观却偏偏香火凋敝。陆离细细想来,猜测这是世俗道观和修仙道观的区别,而建在国都之侧,难道是取“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不过万幸的是,桃都观里现在除了她和地上的尸体空无一人,室内的丑状倒也不怕被人撞见。桃都观本来是弟子稀少,师祖取“因材施教”之意,弟子在精不在多。
陆离名义上的师傅清明道人在师门中排行第二,大师伯是为桃都观观主,号“朝元真人”,座下传有三位弟子。而小师叔则是位坤道,陆离只知道她道号妙真,座下只有一位女弟子。
而眼下大师伯和小师叔带着各自弟子出门去了,只留清明道人看守道观。临行匆忙,几位长辈倒是见过自己一面,似乎是因为南边的边界在打仗,背后还有妖魔的影子。
想到这里,陆离悚地一惊,我不就是所谓的妖魔吗?!
没想到我重生一回,男人做不了也罢了……如今竟连人都当不成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化成的精怪,希望别是什么山猪野牛之流,最不济,当个白骨夫人也好啊……
陆离苦笑一声,正待起身,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激荡。
她伸手摸去,掏出了块拳头大小、琥珀状的石头。陆离心有所感,循着本能的习惯,将意识沉入其中。
“王上!王上!”一个沉闷的声音呼唤道。
什么鬼?陆离愣了一下,王上喊谁?我?开什么玩笑!
“王上!王上!”那个声音兀自喊着。
见它没有别的反应,陆殷心下稍缓。难道这是某种传音的手段?类似小说里的传音玉简?陆离猜测着,一边摸索着一边将意识沉入那块石头中,犹豫了下,试探道:
“什么事?”
那个声音见有了回应顿时大喜,连带着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迫:
“王上还活着!王上还活着!我就知道她没出事,你们非要说……”
那声音一阵嘀嘀咕咕,似乎在和周围的同伴吵闹。
陆离脸色古怪,等了一阵,又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紧接着,那自名老龟的声音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王上,您无恙罢?”
陆离瞥了眼不远处的尸体,心想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出门买个便当做夜宵,结果被车撞到了异世界,还莫名其妙变成了手刃恩师的女妖精……
她按住心里的紧张,放平语气回道:
“无事,只是清明道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无奈只好杀了他。”
“王上洪福齐天,修为通天,区区清明何足道哉!”老龟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亢,吵得陆离险些就要丢掉传音石,又听他沉声道,“只是这下一来,桃都观的观主应该收到了讯息,不日便要赶回道观,王上大人需尽快收拾,不然等到那位修为顶天的大真人回来,万事皆休!”
陆离刚要点头,忽然听到那老龟的声音高了几分:
“不对,王上!手下小的们刚刚接到讯息,那位朝元道人就在刚刚离开了疆界,往北去了!以他那御剑之能,只怕不足一日……不,不足半日就能回到秦都,王上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陆离听得浑身冰冷。
没料到才出虎穴又入狼口,打死一个清明又来了一个朝元……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在陆离破碎不堪的记忆里,即使她在南疆化形渡劫的时候,那位大真人的声名都如雷灌耳,委实是天下妖魔的灾星。
就算逃回群妖之中又能如何?自己一个所谓的“王上”都出来做卧底探情报了,杀一个道观的道人还得偷偷摸摸搞背刺,底下的小妖怪们能有多深的修为?靠他们保自己?只怕真人一到,个个大都争先恐后地把我双手捧上吧……
不能逃!陆离心下有了决断。
就算今天逃出桃都观,以那位大真人的御剑之能,寻回自己不过是顺手之力,还不如做个灯下黑……也不行!那位大真人又不是傻子。
可如果不逃,又该怎么面对那位大真人的滔天怒火?
一个接着一个的计划在脑海中升起又破灭,陆离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插在清明道人背上的神荼剑上,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起来自己这个妖族卧底的身份是怎么露陷的了。
桃都观一门虽自成一派,但门下弟子却各有所长。观主一系因掌镇观神剑,遂个个以剑法出众;而小师叔妙真则因为家学渊源,平生素以行医自居,擅长治病养命。
至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师傅,清明道人,素来喜静不喜动,只爱炼丹。前些日子因为要炼就一粒奥妙金丹,难度极大,便起了收个丹童,既做仆从又当弟子的心思,于是便给了自己蒙混过关的机会。
陆离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原本是拥有一门能屏蔽气息的法门的,不然也不可能前往人间,深入道门探取奥秘。奈何那位大真人留下的神剑过于神异,竟有勘破幻觉的能力,一下子将陆离逼到了死地。不得已,只能瞅住时机背刺了清明道人。最后也因为贸然持剑被剑气所摄,未躲过清明道人的临时反扑,直至死地。
可陆离刚刚仓促中握住剑尖的时候,分明并未感受到那股摄妖镇魂的剑气。
陆离扶着案几踉跄着站了起来,这位清明道人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剥皮断足,但炼丹的手段却算得上登峰造极。一粒金丹下肚,原本濒临崩溃的身体仅是短暂功夫便恢复得七七八八。
想着那位大真人一时半会回不来,陆离先去柜里寻了件崭新的白衣换上。原本的衣物被血水染得污烂不堪,褪下时候连带着亵衣也得一起换下。陆离心下杂乱,原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琐事,但依然被这具美好的身体吸引了目光。
1 陆离从未用这样的角度去端详一个女性的身体,所有的细节都纤毫毕现,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好奇中带着礼貌的疏远。她的目光顺着美妙的体型曲线一路而下,从高耸之处到柔韧美妙的纤腰,目光在略比削肩宽的髋部那饱满漂亮的弧线处停顿片刻,落在了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上。
她用手指试探着碰了碰肌肤,触手之处光滑细腻,脸上顿时一红,像做贼一样赶快披上了衣衫。
这时陆离留意到屋内还有一间做休息之用的侧室,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她的目光很快被桌上的一面铜镜所吸引。
陆离的心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焦急,似乎有个声音在督促着她赶快过去。她犹豫了下,踩着地上的脏衣走了过去,然后屏着呼吸,大胆地往镜子里窥了一眼。
只是一眼,陆离的心便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陆离心底生出了些许的不真实感,于是冲那张脸吐了吐舌头,同时看见镜中的美人蹙着眉,也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于是陆离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啪嗒滴在了衣襟上。
她用手背拂去泪珠,转身望向了宫室中的尸体。
地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污,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清明道人的。如果朝元真人赶回看到这一幕,嗅到空气中的血气,就算她舌灿莲花也难辞其咎。
于是陆离循着记忆里的避尘法门,手指掐诀,念道: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镜台无垢,足下无尘。”
一阵无由之风自室内升起,只是须臾功夫,原本腌臜的场面便重归清净。陆离暗赞神奇,款步走到清明道人的尸身边,目光钉在了那柄寒光凛凛的神剑上。
如果这柄剑还像原本一样避祛妖邪,自己若是贸然触碰,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不得那么多了,陆离心下决然,伸手握住了剑柄。
预想中的脱力和排斥并没有生出,陆离大喜过望,连忙用脚蹬住清明道人的尸体,借力一点点把剑身抽了出来。
神荼剑出奇得轻盈,并不似陆离记忆里那般沉重,陆离学着电影里的画面耍了个剑花,结果差点削去垂下的发梢。
她将神荼放到一旁的架上,目光重新凝向道人的尸身。
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记忆里那位大真人再怎么好说话,也不可能容得下一个欺师灭祖的妖精。
为今之计,只能毁尸灭迹了……
——————————————
陆离标准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