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的头被年纪稍大的孩子按进树丛时,一同跟随而来的小孩死死咬住嘴唇。
他们透过营帐若隐若现的画面,看见贝琳雪白的小腿悬在床沿摇晃,脚踝系着的铜铃随着男人动作发出细碎悲鸣。
“那是贝琳姐姐在跳舞吗?”
米亚将捡来的麦芽塞进嘴里,甜腻的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部。
几个孩子透过门帘亲眼看见他们的姐姐对那些男人言听计从,稍大的孩子立马就明白了贝琳所做的事情,原来一直照顾着他们的贝琳是这样在忍耐着,日复一日。
他们看见贝琳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正抓着床柱,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就像曾经他们缝合伤口时沾上药汁的模样。
当男人的低吼混着贝琳破碎的呜咽传来时,米亚开始用枝叶刮擦自己的手臂,哪怕是再不愿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也在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孩子们像受伤的幼兽般蜷缩在树丛里,直到营帐里的油灯熄灭。
他们迈着僵硬的步伐,浑浑噩噩走回了家中,然后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等待着贝琳回家。
这个晚上,没有任何人安然入梦。
贝琳并不知道孩子们跟踪了她,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看到那些孩子都已入睡,一抹心安的笑容在不知觉间挂在脸上。
感受着袋子里钱币的重量,贝琳明白,她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看了一眼原本应该躺着艾利森的草席,但那里却是空无一人,不知为何,她竟有了些担忧。
远去的记忆不断在噩梦中袭来,恍然间重现那段时日的悲惨。
渡鸦叼着半截肉块掠过烟囱时,他们正用匕首削凛果。
螺旋状的果皮垂落在圣母像的膝头,惨白的果肉塞进嘴里发出黏腻水声,这是今天第七个被搜刮干净的民宅,门墙上还钉着不肯交出存粮的老头。
“头儿,谷仓找到了好东西!“
瘸腿的部下拖着麻袋进来,袋底渗出的暗红在石板路上划出断续的痕。
当半袋黑麦哗啦倾倒在桌上时,掺在谷物里的瓷碗和玻璃瓶发出悲鸣。
男子用刀尖挑起串彩小瓶子,里封着的虫类尸体让他想起昨夜妇女锁骨下的瘀痕。
窗户突然爆裂,裹着披风的斥候滚了进来:“那些女人带着崽子们往坟地跑了!“
男子舔了舔刀刃上的汁水,腐烂的甜味让他牙龈发痒。
几天前他们就注意到一个叫贝琳的妓女——当她跪着给发烧的野种擦汗时,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像把未出鞘的匕首,消瘦的身体实在是谈不上舒服。
贝琳把最后一个孩子塞进墓穴时,腐尸的恶臭熏得他们干呕不止。
米亚死死搂着破旧的布偶,那是和她从小就睡在一起的朋友,现在却浸满尸臭,反胃得让人干呕。
“听好了,数到一千颗星星再出来。”
她将苦艾汁抹在孩子们鼻子上,这是能暂时缓和尸臭呛鼻的偏方。
米亚突然抓住她的衣摆,小女孩残缺的门牙咬着下唇,直到渗出红印,可贝琳却是让他们听话,做个乖孩子。
当她提着篮子折返时,村子的火光已染红半边天。
男子正坐在橡木桌上,指尖把玩着村里小孩最珍视的人偶雕塑。几个酒瓶环绕着他,横七竖八般倒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母亲就该待在孩子身边。”
男人抬脚踩碎雕塑,木屑爆开的瞬间,弓手拉弦用力一射。
贝琳听见从村子那边传来凄惨的哀嚎,就像昨夜被老鼠咬断手指的某个倒霉蛋,在剧痛中发出的嚎叫。
那些人在戏虐中注视着因为恐惧而沉默的村民,无言绞索着每个人的心脏。
当米亚数到第二百七十三颗星星时,听到了铁链拖地的声响。
坟地歪斜的墓碑后转出三个黑影,领头的大汉佩着帝国淘汰的鳞甲,肩甲缝隙卡着半片儿血肉。
小孩的布偶突然被抢走,男人用剑尖挑着玩偶在火把上旋转,棉絮燃烧的气味混着焦糖气味。
听着忽远忽近的声音,躲在墓穴中的小孩庆幸着被找到的人不是他们。
“你母亲伺候人的功夫不错。“大汉把燃烧的布偶按在他胸口,“不知道宰了小崽子,她会不会叫得更好听?”
被疼痛惊吓的小孩突然扑上去咬住大汉手腕,却在挨耳光的瞬间愣住,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凝成红线,朝着腐烂的泥土没入。
他们是共谋的参与者。
不少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而那些强盗则是站在残骸里,享受着村民眼中的恐惧。
无言是最沉默、最惨痛的疏远,是帮衬的共谋者。
稍大的小孩把烤栗子藏在贝琳枕下时,发现那里有把带血的短刀。
孩子们围坐在熄灭的火堆前,用从尸体上扒来的细绳在手上勒出红印。
当黎明撕开夜幕时,贝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清点铜币。她把硬币浸入漂着死蚊的水缸清洗,却突然干呕起来。
房间里传来吱呀的木板声,贝琳握紧钱币走了进去,却撞见米亚用烧红的木片在手臂上留下烙印。
可是,哪怕孩子们都看见了米亚的动作,也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都陷入了昨日的噩梦中。
今天,没有任何人贪睡,最小的米亚突然举起手,那留下的灼伤,此刻正诡异的浮现出血色纹路,如同腐坏的圣痕。
【伤痛的加护】能够共情别人的疼痛,同时让自己忘却疼痛。
“这样贝琳姐姐就不用一个人疼了。”
米亚的声音惊飞了梁上的飞虫。
“我们在学习赚钱。“米亚举起满是割伤的手,掌心里躺着沾血的耳环,“像贝琳姐姐一样。”
留下伤痕,忍受疼痛,然后以事不关己的冷漠接受。
当她咧嘴微笑时,贝琳看见女孩缺失的门牙处,正渗出红色的液体。
“停下!”贝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你在做什么,停下!不可以伤害自己,米亚。”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屋里的孩子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米亚的表情让人看起来感到害怕,一定发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贝琳不由得胡思乱想。
“贝琳姐姐,我现在和你一样坚强了,一点都不痛。“
“米亚,那样是不对的,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安愈发严重,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明明一直在照顾这些孩子,现在却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我们没事的,姐姐。所以,请你不要担心我们。”
孩子们一同将目光放到贝琳身上,同时也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只是这种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那种感觉让贝琳多了些狐疑,但也仅此而已,在确定了孩子们都恢复正常后,她便不再继续询问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