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樱花正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飘落,泗水数的清楚,因为消毒水气味中浮动的光阴正顺着输液管倒流进他的血管里,一滴一滴的像沙漏。
若叶睦把削成小兔形状的黄瓜搁在瓷盘上,金属刀锋擦过果肉时发出沙沙的响,像哥哥晚上给她讲故事时翻动的书页声。
“素世姐姐又给我打电话了。”她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留置针胶布,食指无意识摩挲这他手上的针眼,“她给我讲数学老师上的几何题……”话音突然卡在了三月的光晕里,窗外探进来的枝桠在雪白的床单投下血管状的阴影。
泗水望着她发梢沾染的碎金,想起上个月他们一起晨跑的时候也是这样。阳光穿透汗湿的脖颈,像要融化在过于单薄的蝴蝶骨里。
监护仪绿光在黄昏里明明灭灭,她伸手调整滴速的动作顿在半空。
泗水忽然笑起来,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东京巨蛋的穹顶,话音未落就被剧烈的咳嗽震碎了尾音。
睦攥着染血的纸巾转身倒水,玻璃杯在柜角磕出清脆的裂痕,二十二个日夜以来她第一次没去扶正歪斜的向日葵。
暮色漫过心电监护屏时,他们同时听见樱花扑簌簌撞在窗棂上的声音。
睦把微颤的指尖藏进衣服口袋,泗水数到第三十二次早搏,想起书里说有些蛇类死亡前鳞片会变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就像此刻透过她眼睫看见的、正在坍缩的夕阳。
“呐,睦。”
“恩?”
“带我逃跑吧,去共享一个完整的夏天。”
情绪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爬出来,像家里借住的小蜘蛛一样。
夏天的热浪撞碎在ICU玻璃窗,她望着泗水手背上蜿蜒的紫瘢。
“你留的物理题我还没写完…“
金属床栏映出他们交错的倒影,像被折坏的千纸鹤翅膀叠在起雾的晨昏线上。
药品碰撞声从走廊尽头漫进来,她正准备用棉签蘸水涂在他开裂的唇纹。泗水忽然抓住她衣服第二颗纽扣,塑料管在突兀动作中晃出细碎光斑。
“抽屉最底层......“他喘着气指向床头柜,亚克力盒里躺着两张去北海道的机票,飞机图案的票根上还沾着淡红的血渍。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睦。满足我,好吗?”
若叶睦的指甲深深掐入机票边缘的齿孔,仿佛这样就能将这该死的疾病按死在其中。
“好。”
电子钟从18:23跳向18:24的瞬间,所有仪器突然发出潮水般的嗡鸣。泗水拔了身上所有的检测设备,拉住睦小巧的手腕,消失在病房。
大约过了十几秒,山田凉走进空荡的病房,拔掉所有的电源,所有声音顿时停止,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
冲出医院的刹那,三月寒风裹着汽车尾气灌进气管。泗水踉跄的跪在柏油路上,却执拗的起身,抱起睦。
“呼,我们走吧。”
泗水擦了一把汗,身体回光返照似的泵出气力,一如往常一样的单手抱着睦渐渐加速起来。
巨大的力量使得睦无法挣扎,她仰头看着少年红扑的脸,泪珠一滴一滴浸润在他胸口。
……
时间回到清晨,丰川家,祥子焦急的来回踱步,一边回忆一边与面前的警察诉说。
“睦已经近一个月没来上学了,家里也不在,最近甚至电话也联系不上。”
“丰川小姐,您有联系过若叶睦的父母吗?”
“联系了,但伯父伯母只是说睦和朋友在一起。可我从小和睦一起长大,她根本没有朋友!”
“所以您是怀疑若叶睦小姐遭到了人口拐卖?”
“是!”
“您确定若叶夫妇所说的“朋友”不存在吗?”
交谈到着,祥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睦一定是被诱拐了!我上个月去拜访睦,她家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很诡异,一定是他诱骗了睦。”
“睦很纯粹,松田警长,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睦一定是遭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因素从而无法联络的!”
“清楚,我们已经派出大量警力搜寻若叶小姐的下落,!”
闻言祥子也是耐下性子坐在沙发上,焦躁的情绪甚至让她忘了给特意叫来家中的警长倒上一杯茶。
泗水对睦“强硬”的姿态始终在脑海回放。
伯父伯母也是的,怎么偏偏都出差,让坏人乘虚而入了。
睦,千万不要有事啊。
……
若叶睦期待的站在广场,刷着手机上介绍的景点。
唯美的景色冲淡了她的焦虑,这是哥哥的愿望,那就好好陪他度过想要的夏天吧。
甜甜的白巧克力,夏天飞雪的小镇,一起坐在被炉旁举着可乐说干杯,然后玩的累呼呼的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起入眠。
会很快乐,这是哥哥说的。
睦幻想着哥哥描述的愿景,看向远处奔来的身影。
少年奔跑的样子像逆风生长的白杨,睦盯着他翻飞的鞋带,想着哥哥真不懂事。
还有五米就可以抱住哥哥了,待会悄悄往哥哥背上贴上两个暖宝宝吧。
恩?手上是刚刚说要买的棒棒糖吧,和初遇那天的好像一模一样呢。
睦张开双臂,发丝在晚风中摇曳,手上捏着两个刚刚捂热的暖宝宝。
泗水的笑颜因为距离愈发清晰。
要接住哥哥啦!
——
一抹猩红最初像滴落的糖霜,在他右太阳穴晕开细小的裂纹。
若叶睦的视网膜还在接受他扬起的酒窝——往常来敲门时,哥哥脸上也漾着这样的涟漪。直到血珠溅落他手腕上印着名字的病历腕带,浸湿了泗水亲手写下的“紧急联系人:若叶睦”。她才意识到,世界意外坍塌了。
不是说好,一起去北海道吗?
泗水突然变成被抽掉骨架的纸鸢,他踉跄着继续向前扑了两步,左手摊开展示着掌心——上面躺着的,是颗裹着星空外衣的棒棒糖。
你怎么又在抖啊哥哥,是不是冷?我这有刚热乎的暖宝宝。
泗水额头触地时,若叶睦听见某种冰层碎裂的脆响。他散开鞋带浸在血泊里,像两条没能游到自己脚边的红鲤鱼。
最后滚到她脚边的是那颗模糊的棒棒糖。
血渍正顺着糖纸折痕渗出来,把三月的晚风腌渍成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