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从无之世界回来之后,卢迪乌斯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并恍然大悟般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
不,应该说,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迄今为止,他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那担子沉重到,除了背负着继续前行之外,根本没有闲暇余地去思考别物。
不,并非如此。
卢迪乌斯只是单纯不敢去想象而已。
事到如今,为了向人神复仇而摒弃了一切,杀人无数,沾满鲜血,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回到那个和平和谐,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吗?
在其他人眼中,卢迪乌斯是个自信、有毅力、运筹帷幄,能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天才,奇迹。
可卢迪乌斯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
达尔文的进化论。
为了适应生存的环境,生物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进化,比如为了鱼儿为了适应地面而舍弃了腮,长出四肢,鸟儿适应氧气浓度较低的时代而减小体型,让骨架变得轻盈……
人总是要为了必须保留的东西,而舍弃一些不需要的东西。
这并非是代价。
而是为了活下去,所作的挣扎。
奥尔斯帝德是这样,卢迪乌斯亦是如此。
为了能在这无尽的轮回中坚持下去,为了不动摇自己打倒人神的决心与觉悟,卢迪乌斯舍弃了自己的感情。他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为了追求完美结局而存在的机器,将自己的感受摒弃,认死这一终极目的,绝不因个人感情而稍打折扣。
只有这样,才能踏上这究极的战场。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获得幸福吗?或者说,现如今的我和幸福这两个字,还有任何关系吗?”
卢迪乌斯喃喃自语,亦是在自嘲。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打出完美结局的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参与到接下来的故事。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自己作为主角,作为打倒人神的机器,已经迎来了足以令人满意的结局……
“或许,你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爱夏是如此提议的。
她的想法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改变过,背负了一切的卢迪乌斯太过沉重,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压垮。而在这一切已经结束的现在,卢迪乌斯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背负这一切。
他有权利选择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重启……
人生。
“虽然很抱歉,但是哥哥,我不允许你就到此为止。”
爱夏的声音清冽却坚定,“哥哥,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我的幸福必须要由你的幸福来达成,如果你不能得到幸福的话,我也同样无法得到幸福,这便不是你所追求的结局……”
“是吗,这样啊。”卢迪乌斯闻言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柔软。
实际上,这样想的人又何止爱夏呢?
希露菲、洛琪希、艾莉丝……
她们都希望卢迪乌斯能得到幸福。
只是相较于她们,爱夏更加极端,更加不择手段。
但是,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衷心地希望卢迪乌斯能得到幸福。
只是……
卢迪乌斯,已经不知该如何得到幸福了。
然而爱夏似乎早已知晓了卢迪乌斯的答案。
“如果哥哥做不到的话,那便交给我吧。”爱夏说道。
卢迪乌斯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爱夏,事到如今……”
“哎呀,哥哥你不要老是误会我好不好?”爱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事实上,她早已知道卢迪乌斯的答案,并为此而准备了很久。
她是魔术的天才,虽然受限于魔力量而无法如卢迪乌斯这般使用魔术,但在理论研究和对魔术本身的剖析上,这个时代几乎无人能出其左右。这些年来,她为了卢迪乌斯而不断汲取着魔术的知识,魔术造诣早已达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
学园都市的魔术理论领先外界起码两个时代,而爱夏的魔术造诣则走在学园都市的最前沿。
她便是学园都市最顶尖的魔术师。
不过爱夏志不在此。
她如此钻研魔术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让哥哥得到幸福。
为此……哪怕扭曲世间常理,也在所不惜!
“随我来吧,哥哥。”
“……行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迪乌斯也想看看爱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相信爱夏不会害自己,再说了,如今人神都已经被封印,就算爱夏真的有什么要求……自己也未尝不能满足她。
如此,卢迪乌斯便跟随爱夏的脚步,前往了北方大陆的一角。
当两人从转移魔法阵中走出来的时候,卢迪乌斯却不禁愣住了。
“这里是……”
“很眼熟吧?”
爱夏笑着说道。
怎能不眼熟?
卢迪乌斯不禁沉默,因为这里不是她处,正是菈菈的沉睡之处。
并非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女儿菈菈。
而是……那个为了将上个轮回的经验传达给自己,而从未来使用时间魔术抵达的菈菈。
是的。
那位来自未来的菈菈,始终在这里沉睡。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第二个菈菈,这是卢迪乌斯早已下定决心的事。为了打倒人神,就算是这样的牺牲也能接受,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也不会有这一天。
卢迪乌斯没有再说什么。
他跟着爱夏的脚步一同穿过了结界,进入森林。
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片被人工开辟而出的空地。
这里没有魔物和野兽,只有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屋。小屋有着石砖砌成的墙和红砖屋檐顶。
阳光穿过数十米高大树的树叶子洒在小屋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像爬满了青苔,也像剪碎的金箔被仙女随手洒下,妆点了大千。
一阵风吹过,树叶们纷纷随风摇曳,发出林山林海般的清澈碎响。
“……”
卢迪乌斯抬头看向红砖砌成的屋檐上,蓝发的少女正在那里双腿悬空而坐,她包裹在长靴里的双足在半空晃来晃去,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似的。
如果没有外力的干涉,菈菈应该是不会自己从沉睡中苏醒的。
那么这一幕的主导者,自然便是……
卢迪乌斯扭头看向身旁的爱夏。
忽然。
菈菈双手轻轻一撑,身影从屋檐上飘落下来。
菈菈的嘴角勾起笑意,显然她早已等候多时。
“你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卢迪乌斯歪了歪脑袋,这两个人肯定背着自己算计了什么,怕不是又要搞事。
“看把哥哥吓得。”爱夏笑嘻嘻地揽住卢迪乌斯的胳膊,同时也不让他逃跑,“菈菈,带路!”
“好嘞!”
菈菈立刻推开小屋的大门,两人押送着卢迪乌斯朝地下室走去。
穿过漫长而黑暗的阶梯,当卢迪乌斯的眼前再次恢复视力时,他不禁愣住了。
此时的地下室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原本菈菈沉睡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巨大的魔法阵,仿佛被群星环绕,魔力涌动间无数符文闪烁,令人感到目不暇接,即便是以卢迪乌斯如今的魔术造诣,也几乎看不懂这魔法阵的用意。
卢迪乌斯喃喃道:“这究竟是……”
“别问那么多了,哥哥。”爱夏拉着卢迪乌斯来到魔法阵的中央,曾经的休眠仓。“躺进去吧,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礼物。”
“里面有什么?”卢迪乌斯问道。
他不担心爱夏和菈菈会害自己,但他实在有些好奇心难耐。
“一个好梦,哥哥。”
“梦……吗?”
“是的。”
爱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我们根据神子毕塔的魔力,一定程度上重现了他的能力。哥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不要拒绝,好吗?”
“……我明白了。”
卢迪乌斯默然点头。
他知道,爱夏依旧无法释怀。
在那个最初的轮回中。
同样是毕塔的梦境,死神之戒制造的幻觉爱夏,为了让自己摆脱幻境,采取了爱夏认为最恶劣的方法,也是爱夏认为的原初之罪。毕竟毕塔的能力本身便能涉及到人的灵魂领域,身处幻境之中的人,灵魂会变得极其容易受到影响。
那个瞬间。
幻觉爱夏的一句话,让卢迪乌斯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因此实际上,此时的卢迪乌斯早已不再是那个最初的卢迪乌斯,而是被毕塔的幻境所影响的卢迪乌斯。
爱夏能想到的,让卢迪乌斯获得幸福的方法。
便是以同样的方法,逆转卢迪乌斯的灵魂。
解铃还须系铃人。
爱夏轻声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为你准备的礼物。哥哥,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愿意,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亦是我能为你的幸福所能做的一切。”卢迪乌斯的回答毫不犹豫。
他躺进了休眠仓,而后在爱夏与菈菈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特殊的魔力将他笼罩在内。
卢迪乌斯睡着了。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