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0月17日清晨,福塔雷萨帝国,极北,啸雪堡城墙前,斯萨克部落联军大营。
当第一缕晨光刺穿永夜帷幕,方才映亮些许的极北寒天之下,斯萨克的血爪部落首领哈拉尔德正用弯刀割开冻硬的熊肉。而此时他的刀刃突然凝在半空——哈拉尔德转头咪起眼睛,这个健壮战士的瞳孔里赫然映出几千米外啸雪堡城墙的轮廓。
那座整个部落联军围困一年仍然纹丝不动年的花岗岩要塞顶端,正有一面赤红色的旗帜沐浴在晨光下逆着暴风雪缓缓攀升,宛如冰海巨鱿喷出的血柱刺破苍天。
他不认识那面旗帜。
但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随着远方城墙脚下传来沉闷轰鸣,这座已经闭门坚守一年有余的要塞竟然缓缓打开了它那坚固沉重的青铜城门,激开了一片飞腾的雪雾——在这一刻,哈拉尔德握紧了手中弯刀,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趁这个好机会发动进攻,但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听到身后的营帐里传来传令大军进攻的号角声。
雪雾散了。
冰原狼的嗥叫骤然响起,营帐门口七匹披挂甲胄的雪狼焦躁地刨动前爪,它们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一个骑马从雪雾中走出的身影——拉格纳尔身穿着蓝灰色的军大衣,肩上扛了一面正在寒风中猎猎飘扬的赤红.军旗,那旗帜上金色的镰锤在白日极光下折射出了灼目的闪光。
“这不可能!”
哈拉尔德身旁,碎冰部落的长老加尔扎提着它巨大的青铜战斧迈开大步冲来,不敢置信地仰头大叫起来——而哈拉尔德的震惊并不次于他,他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本该被刻在阵亡柱上的名字。
“拉格纳尔·碎冰者?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眼前的男人身披蓝灰军衣,脸上戴着防风目镜,右脸颊上还残留着奴隶主的烙铁印,但脖颈处蓝黑色的冰鲸刺青确凿无疑——这是三年前在沸湖之战中失踪的碎冰部落第一勇士。
“我的确本该已经死了。”拉格纳尔在两名部落长老面前刹住马头,翻身下马,将扛在肩头的红旗深深插入了雪原之下的冻土层中。“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碎冰勇士了,我今天……”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使者——带我去见大酋长。”
“你在想什么……”
哈拉尔德刚要反驳,却只听身后传来了浑厚的一声喝令。
“我已经在这里了。”
冰原的寒风在来人迈步的瞬间仿若凝滞,熊皮大氅拖过冻土时卷起扬扬雪尘,灰白长发如暴风雪前夕的云层垂落肩头——他的身躯几乎堪比冰原熊般健壮,腰间挂着厚达三指的战斧,脸庞上尽是曾经战斗的痕迹,左颊横亘的霜狼爪痕深可见骨,右脸则刺着部族传承的靛蓝色霜纹,裂纹状的刺青从下颚蔓延至眼角,托举起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瞳冷冷凝视着拉格纳尔。
传奇的“盖努曼”,全体斯萨克部族尊奉的大酋长,“北风之子”阿纳托尔。
“现在告诉我,那些贪婪狡诈的南方秃鹫给了你什么毒药,拉格纳尔·碎冰者?”
“他们许诺了什么?”
阿纳托尔沉声问道,他的眼神短暂地闪烁了片刻。
“苏区许诺,啸雪堡的城门将永远为部族敞开,接纳每一个想要前往更加温暖的南方定居的斯萨克人——这将使我们的孩童,能够生活在一个春日里能够听闻布谷鸟啼鸣之地。”
拉格纳尔说完,抬起头来直视起了阿纳托尔的眼睛。
而后者此时已经默然无语。
——
“钢铁与火焰之主?这是你给你自己起的狗屎名字吗?”
啸雪堡内城城堡执政官书房内,法尔肯摊开几个小时前在拉格纳尔出发前让他记好的和谈书信,只是扫了一眼,便哑然失笑。
“我们是在一个雪原上乐衷于骑狼砍杀的部落联盟打交道,有一个吓人的响亮名头当然是很重要的。”卡勒撇了撇嘴。“而且我一开始说的是“红.军拥有操控钢铁和火焰的力量”,现在这个“钢铁和火焰之主”是拉格纳尔帮我取出来的——顺带一提,斯萨克的“盖努曼”,大酋长阿纳托尔,也有一个这样的称号,好像……嗯,是叫“北风之子”。”
“那看来你这个“钢铁与火焰之主”确实压他一头了。”法尔肯苦笑了一下。“不过说起来,卡勒同志,你认为斯萨克人真的会接受我们的条件进行和谈吗?”
“哦,为什么不能?”卡勒扬了扬眉。
“虽然我们把条件说的很轻松很简单,但实际上你我都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实际上就是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投降。”法尔肯认真说道:“我们在他们眼中到底也是异族吧?虽然苏区许诺了把他们全族接纳到更温暖的南方,我们也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斯萨克人也完全可以认为这是狗屁的骗人谎话。”
“他们当然可以这么认为,我也没有禁止他们这么想。”卡勒耸了耸肩。“甚至考虑最坏的情况,接受我的委托前去谈判的拉格纳尔,会被当做叛徒当场处死。”
“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呢?”
“那我会很遗憾,苏区已经把一扇通向美好未来的大门摆到了他们的面前,而他们愚蠢地亲手关上了它。”卡勒摇了摇头。“不过我们依然有办法强行打开它——你知道的,法尔肯同志。”
法尔肯当然知道。
组成极北特遣队的一营500名红.军战士用来攻克啸雪堡瓦解银色公社已绰绰有余,但要想凭借这点兵力去控制极北全境那却是痴人说梦——在啸雪堡局势稳定之后,极北特遣队舰队中除了旗舰“北寒一号”以外的其他船只已经尽数返回安格里诺,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再向极北运送额外三个营的野战部队。这样一来,红.军在极北便有两千的兵力可用,不仅可以确保稳定控制各个村社,也有余力……离开啸雪堡的城墙发动一次进攻。
如果不能张开双手拥抱变革,那就会被变革碾碎——今天的苏区已经有了统摄整个北方的绝对实力,足以自信地将这一点告知他者,不管那是银色公社还是斯萨克部落。
不过……
“在拉格纳尔出发前,我告知了这个担忧,他却并不在意这一点。”
卡勒摇了摇头。
“拉格纳尔认为,他们的“盖努曼”虽然是一个强大的战士,但同时也是一个仁慈的智者。既然红.军拥有这样足以改变现状的力量,那么他就不会愚蠢到自取灭亡。”
“你也相信这一点吗?”
“我的确相信。”
“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卡勒把法尔肯带到城堡书房原来埃里斯的书桌前,在桌面上摊开了四封书信。“我上午搜查这里的时候发现的,它们都是斯萨克大酋长阿纳托尔这几个月以来通过射箭发给埃里斯要求交换战俘的书信——阿纳托尔要求埃里斯释放啸雪堡城内所有的斯萨克奴隶,回报则是移交他手上从沦陷的坎梅隆公社抓到的4000多居民,不过后者不予理睬。”
“如果阿纳托尔只是一个脑子里都长满肌肉的野蛮头领,那这些人早该被直接杀光或者最多留下女人和儿童充作奴隶了,况且这本来就是银色公社一直以来对斯萨克人所做的事情,他这么报复回来在极北境普遍遵循的习惯法上也无可指摘。”
“但他没有那么做,这意味着他不打算把这场战争打成两族不死不休的血仇——我们需要庆幸我们面临的不是那样一个烂摊子,不然现在苏区想要重塑秩序会艰难很多。”
“当然,我们不能把解决问题的希望都压在一个有头脑的聪明人身上,也不能仅仅止步于谈判修好。”
卡勒打开城堡书房的窗户,把冷冽的目光投向了更北方那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尽头。
“对于福塔雷萨人来说,我们的认知边界就在脚下这座城池。再往北的世界,这一片茫茫雪原的尽头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出发前拜伦总.书记跟我说,他想知道……”
“极北的极北是什么样子。”
——
四天后,从安格里诺折返的蒸汽明轮船将红.军第一步兵旅编制下的二营也运送到了啸雪堡,同时携带来的还有一个由一批经验丰富的城市干部组成的行政管理小组。
单凭步枪和刺刀可以粗暴地征服一个地区,但如果仅仅止步于此,那就只是脆弱的军事统治,不仅同苏区的宗旨不符,也不可能建立稳定的后方以支持将来的极北开发,因此必须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改造。
考虑到极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的特殊形式,卡勒首先按照计划宣布成立极北军事管制委员会,对啸雪堡以及周边数个主要城镇实施军事管制,然后颁布了事先拟好的军事管制条例,发出命令要求原本银色公社联盟在各城镇的自卫民兵和巡逻队员向军管会效忠,继续原地维持治安,以待后续甄别和整编。
由于啸雪堡突袭作战时极北全境15个村社中有11个村社的主席仍然滞留在啸雪堡城内,作战结束后他们全部被红.军俘虏,此时为了争取自己不被当作主持奴隶贸易的反动头子送上绞刑架,纷纷争当“带路党”附和红.军军管会的命令,因此大多数村社都不做抵抗便向红.军打开城门投降。
只有少数几个村社主席聪明地留在了本地,组织起了本地民兵试图抵抗,但是在红.军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下,那些远不如啸雪堡城墙的薄薄木头栅栏都不用上炮,只是搬出连队的重机枪扫射一轮便分崩离析,城镇也纷纷落入红.军手中。
10月22日,红.军一营的二连150名战士在黑石山公社主席殷勤的带领下夺取了黑石山公社控制的极北最大露天煤矿,将此次特别军事行动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拿到了手中。
10月24日,红.军军管会在啸雪堡中心广场告示板上张贴《福塔雷萨帝国北方第一特区宪章》全文,并派人将宪章条文送往各个村社城镇广而告之,宣布苏区法律即刻在极北生效,立即废除奴隶蓄养和奴隶贸易制度,命令各村镇城市居民限期半个月内解放所蓄奴隶,并将其中的斯萨克籍贯者送往红.军军营,逾期不从者将被视为犯有奴役罪,移交军管会人民法庭审判惩处。
10月25日,红.军军管会人民法庭在啸雪堡中心广场举行了第一次公开审判,主要审判历来组织和从事极北与南方地区间的奴隶贸易的商人和为这些奴隶商人提供庇护的村社官员。卡勒领着一众红.军官兵重新见证了一次安格里诺解放时的热闹场景,随着广场上绞刑架上的绞索一次次收紧,旧银色公社联盟村社体制的上层统治者随之被一扫而光。
同安格里诺解放时万众欢呼的场景不同,极北银色公社联盟村社体制下相当一部分普通居民都是奴隶贸易和民族战争的受益者,他们不会支持红.军绞死曾经带给他们所有人真金白银的村社统治者。
当飞雪飘舞中广场中央绞刑架的绞索拉紧之时,周围围观的人们寂静得可怕。
不过卡勒并不担忧这一点。
早在极北特别军事行动计划被制定之前,苏区就考虑到了极北和南方群众面貌的差别,极难通过复刻北境解放时清算统治者的行为便简单收获民心,但如今的苏区早已有了别的手段和办法——一些物理上的手段。
等到各城镇局势完全稳定下来,苏区的船队便会首先把一批矿用蒸汽机运来极北投入使用,同时对煤矿业进行民主改革,建立现代化的采矿制度,到时候……
谁还能跟上涨的工资说“不”吗?
只要手里的银币变多了,家里的粮食变多了,人们很快就会把曾经的村社长老们忘到脑后,慢慢地从身到心变成一个完全意义上的苏区公民。
就在卡勒眼瞧着那一幅从“北寒一号”指挥室挪到啸雪堡城堡大厅的极北地图上一个个标记城镇的小点上尽数立起红色小旗时,作为谈判使者的拉格纳尔终于从城墙外的斯萨克联军大营中安全返回。
斯萨克大酋长,“盖努曼”阿纳托尔同意了和谈请求。
——
曙光历1454年10月26日清晨,福塔雷萨帝国,帝都安柏林,帝国议会大厦,第三殿堂。
当苏区代表欧莱拉的皮靴踏上议会殿堂猩红天鹅绒地毯时,穹顶镶嵌的十二盏水晶吊灯正微微闪烁。她前胸上人民党党徽镰锤纹章折射的冷光,此刻恰把周围议员的投向她的目光刺得闪躲蜷缩。
“诸位议员想必已经听说了。”欧莱拉扬起手中复印的极北自治议案副本,羊皮卷轴上公民党议长的签名仍然醒目。“十天之前,鉴于极北境的非法割据政权——所谓“银色公社联盟”长期纵容罪恶的大规模奴隶贸易、成批蓄养奴隶并多次拒绝我方最后通牒,根据帝国宪法第二章对于奴隶制度的否定和对于所有公民自由人权的保护,我国民革命军第十军团一部为捍卫帝国宪法尊严奉命出击,到目前为止已将极北境的奴隶主匪帮尽数一扫而空,各城镇已归于帝国荣光之下!”
“所谓“银色公社联盟”已经不复存在,这份自治议案业已失去主体,我要求帝国议会按照议事规则将其撤销,完毕。”
欧莱拉发言完毕坐下之后,她把目光投向了议会主席台——这一刻,公民党议长马库斯·麦卡锡的脸色黑成了碳色,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自由党副议长斯坦福·多尔蒂则皱眉盯着欧莱拉所处的方向,眼瞳中多了一丝别样的神色。
伴随着最后马库斯无奈地开了口,极北自治议案被确认撤销,而此时几天之前还意气风发地在众议员做了演讲的公社联盟特使拉诺康•奥利弗,则已经蹲坐在旁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