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给您倒一杯......您真的会喝吗?”
塔西娅这样问道,眼神中带着惊讶与一点期冀。
玛恩纳沉默下来。
这看上去是作为主人的塔西娅在问玛恩纳需不需要喝茶,但实际上,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
——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就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吗?
……
“不,谢谢,不用了。”他这样说道。
塔西娅于是遗憾的放下刚刚拿起的空茶杯。
咔嗒。
瓷器被轻轻放到茶几上时发出了细微而清脆的声响,玛恩纳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峻起来。
“……今天的新闻全在说玛莉娅的事情,你有什么头绪吗?”
玛恩纳询问的方式像是在旁敲侧击,但语气却相当笃定。
“是我干的。”
塔西娅大方的承认了。
“……包括哪些?”
“手续,训练,参赛规划,战术指导……以及你能想到的全部。”
她抿了一口红茶,随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真好喝。”
玛恩纳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显然的厌恶。
“我要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她退赛的消息。”
哗啦——
塔西娅将还有半杯的红茶砸在了托碟上,深褐色的液体因为碰撞高高跃起,但又在施力者巧妙的控制下落回杯中。
“......想都别想。”
塔西娅的声线第一次变得冷漠起来,眼睛里像是结了寒霜。
黯淡的光辉从剑格和剑鞘间的缝隙流出,塔西娅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不起眼的光芒下所蕴含的恐怖威能。
……但她依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玛恩纳,一直以来我很尊重你,因为我稍微了解过一点你的过去,知道你为什么对卡西米尔那么失望......”塔西娅缓缓站起身,逐字逐句的说道,“但这不是你用自己的标准规训玛莉娅的理由。”
“你调查过我?”玛恩纳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不也一样吗?”塔西娅再次平静的承认了。
“......骑士竞技就是一场闹剧,临光家的骑士从不需要他人的认可来指引自己的道路。我放任玛嘉烈参加那场闹剧就已经是一个错误,而我不会让这样的错误发生第二次。”
“骑士竞技的确充斥着各种不光鲜和不体面,但你不应该一并否定其中试着照亮他人的崇高者......尤其你不应该否定玛嘉烈!”塔西娅反驳道。
“玛嘉烈的照亮就是将身边的人拖入因为她的鲁莽行径而导致的后果之中,当年为了把她送出卡西米尔......”玛恩纳的声音逐渐有些厌烦,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太多了。
“......至于玛莉娅,她甚至都没有她姐姐那样鲁莽行事的蛮力,就一头扎进了骑士竞技这趟卡西米尔最深的浑水中,幻想着自己能够在规则里击败规则的主人。”
“玛莉娅会成功的。”塔西娅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动摇,“骑士协会的反应,监正会的反应,商业联合会的反应,发言人的反应,媒体的反应......我做了几千页的预案,我早就对卡西米尔这扭曲的规则烂熟于心。”
“你......”
玛恩纳似乎有一瞬间被震撼到了,但很快,他就明白塔西娅的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言语不能解决问题。
......
在难以忍受的沉默中,玛恩纳的视线落到了塔西娅的尾巴上,细密且光滑的鳞片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而非武器的金属光泽。
于是玛恩纳松开了准备拔剑的手,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开信刀——
“呵......”塔西娅轻笑了一声。
下个瞬间,并不刺眼的流光划过她的视野——
缓慢,内敛,克制,但又......不可阻挡。
锵——
塔西娅刚刚拔出的单手剑被打飞,随后又在半空中被玛恩纳抓在手里。
在听到“玄铁”时,玛恩纳的表情又难看了一点。
他拿着塔西娅的武器上前,挥出了第二剑,没有使用源石技艺——
锵——
塔西娅抽出藏在后腰上的短刀,试着格挡......
并不成功。
短刀被再一次打飞了,它倒插进客厅落地窗的金属框架里,顺带震碎了钢化玻璃,好在作为高档公寓,这种钢化玻璃内部有细微的金属丝,外有柔韧的透明薄膜,它们维持了玻璃结构上的大体稳定,所以塔西娅不至于被飞溅的碎片划几道口子。
玛恩纳看着那把倒飞出去的短刀,再次评价道。
“哈......”
塔西娅舔了舔嘴唇,
她没有武器了。
而玛恩纳则继续向前迈步,将她往布满裂纹的落地窗旁逼退。
“你连我都战胜不了,却幻想着自己能够愚弄整个卡西米尔吗?”
“无知的过分,也傲慢的过分。”
“玛莉娅的盲勇看来也是你教给她的......我就不应该放任你跟她接近。”
玛恩纳像是审判者一样,在列举了塔西娅的罪行后,挥出了第三剑。
而塔西娅已经没有武器用来招架了。
她只能后退,但她身后根本就没有多少能够用来闪避的空间。
这是她一开始没有躲闪而试着招架的原因。
刺啦——
灰蓝色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她已经竭尽全力在躲闪了。
“感谢你什么?”塔西娅冷笑了一声,后背抵在了布满裂纹的落地窗上。
——她现在距离一百多米的高空,只隔着一个脆弱的玻璃板。
这意味着面对玛恩纳接下来的攻击,她避无可避。
......但玛恩纳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似乎轻咦了一声,将视线投向塔西娅的肩膀。
塔西娅愣了愣,接着猛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在被割开的衬衫下,白皙的肌肤上,有一道规整的,刺眼的,永远无法消去的烙印——
只有奴隶才会被打上的条形码,这个最卑贱,最底层的标志,此时出现在了塔西娅的肩膀上。
!!!
塔西娅仓皇扯过衣服上的布料,试图掩盖,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可怜我?!
“呵......”
塔西娅低着头,发丝垂落盖住脸庞,像是自暴自弃般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玛恩纳半转过身,准备离开,脸上却看不见目的达成的喜悦。
但异样的响动却再次让他回过头。
咔嚓——
塔西娅拔出了插在落地窗金属框架上的短刀,狂乱的笑着。
“我不想杀你。”玛恩纳警告道。
但塔西娅却只是歪头笑了笑:
下一刻,灰蓝色的身影攥着刀,直直的冲向了玛恩纳——
“何必呢......”玛恩纳叹息了一声,拔出那柄他自己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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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河的堤岸边,欣特莱雅正感受着微微拂面的江风。
大概是过去的事情终于有个了结的关系吧,她现在的心情很好,而且因为昨晚的事情一直弄到了今天早上才结束,所以她还得到了今天的假期。
欣特莱雅下午就睡醒了,而在久违的吃喝玩乐了一圈后,她现在居然还有时间安静的吹吹风,散散步。
“真好呀。”
欣特莱雅抱着一杯奶茶,看向波光闪闪的江面,满足而惬意的眯了眯眼。
“如果这时候还能有一个人陪着我说说话,散散步,就更完美了。”
——不过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没必要放焰火吧?
欣特莱雅思索了一会,没得到答案,不过管它呢,自己的愿望反正是许好了。
在又慵懒恣意的漫步了一会后,她发现江边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嘛......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虽然因为下午才醒的关系不怎么困,但明天可是要上班的。”
她看了眼时间后,叹了口气。
最美好的一天似乎要结束了......
哗啦——
响亮的出水声吸引了欣特莱雅的注意。
一个湿哒哒的人从河岸边爬了上来,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裸露的皮肤似乎还带着些细密的伤口。
不过,等等......这个头发......这个颜色......这个体型......?!!
“娜斯塔西娅?”
欣特莱雅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灰蓝色的背影似乎抖了抖,接着迅速捂住了右边的肩膀。
“......欣特莱雅?”
她脆弱而疲倦的转过身,睫毛上的水珠簌簌朦朦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