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见谅托着下巴,随意地翻动着桌上的书本,一页又一页地消磨着时间。
“啪”地一下将书本合上,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多么浪漫而又随性的作家啊,于青年时遇见不属于他的夏绿蒂,在中年时邂逅了挚爱克里斯蒂娜,断掉了对于明娜的念想,却在老年时因为乌尔丽克而坠入爱河。
这是属于玛丽恩巴德的悲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这么想着,深见谅突然笑了出来。
作家有他多情的一生,无数个钟情的女人,深见谅也有他的星星,那是在深秋降临到他身边的恒星,散发着宜人的温度,温暖得要将他湮灭。
“叮咚——”
呵呵,门铃响了,是时候把那颗星星请到家里来了。
深见谅踏着欢快的步伐下了楼,将门打开,在看清大门外的来人后脸色忽地冷了下来:“你不是有钥匙么,为什么要按门铃?”
大门那边的不是伊地知星歌,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他看到深见谅的表情后扯了扯嘴角:“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吧,我只是把钥匙落在家里了而已,嗯……是打扰到你了么?”
“有什么事么?”深见谅没有打开大门,反而提高了声量。
那青年挠了挠头:“起码让我进屋坐坐吧,这是最基本的待客之礼,你这,唉……”
熟悉的愁容又浮现在青年的脸上。
深见谅无奈,只得将大门打开,把他放了进来。
“呼——”青年刚一坐下,就深深地吐了口气,随后瘫倒在沙发上。
深见谅将水烧开,拿出茶具,做着沏茶的准备。
“倒也不用那么精心准备啦,从冰箱里随便拿点什么就好了吧。”青年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
深见谅坐得端正:“可能这也是所谓‘待客之礼’的一部分吧。”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我知道了,”青年揉了揉眉心,坐了起来,忧愁像是他的影子,牢牢地附在他的眉间,结合出浑然天成的不安,“你不想我留这里太久,我猜猜,是一会儿有人要来吧……能来这里的人……是那个女孩?”
“你来这就是为了猜谜么?”深见谅倒好茶,把茶杯放在青年面前,“齐藤。”
“好歹我也是你的监护人,再对我友好一点吧,”齐藤一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的想法还没改变吗?”
深见谅抱起双臂,不可置否:“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放弃,然后找个地方死掉么?”
齐藤一二又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忐忑,“她其实没有那么适合你的,你会比现在更……”
更加孤独的。
青年话说一半又止住了,这个与孤寂合为一体的孩子,与谁会相配呢?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说什么“没有人会爱我了”吧……
“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呢。”齐藤一二重重地舒了口气,仍旧在为深见谅的未来发愁。
“然后呢,你是饿了么,要来这里吃饭?”深见谅看了看挂钟,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九点半的午餐?”
“我是来拿资料的,A计划的B方案。”齐藤一二开口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密语。
深见谅心领神会,上了楼,拿下一份档案袋,放到他面前,“也就是说,马上就能把别家的头牌挖来么?这么简单?”
“毕竟是异军突起的深见集团要涉及的新领域,人总是想往更好的地方去的,虽然是被挖角这种不怎么光彩的事就是了……”齐藤一二看着少年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顺口问道,“你不好奇我们要签下哪个乐队么?”
“我应该好奇么?”深见谅不咸不淡地反问。
齐藤一二挠挠脸,他知道深见谅不喜欢音乐,也对乐队没有半分兴趣,自知自讨没趣的他拿起档案袋就准备走掉。
“等一下,”深见谅站起身子,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包装豪华的礼盒交到了齐藤手上,“拿上这个吧,就当是预祝你情人节快乐了。”
“里面是巧克力?”齐藤一二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过。
深见谅强硬地把礼盒塞到他手里,“是酒心巧克力,不会太甜的。”
“我不是喜欢喝酒,我只是……”齐藤一二企图为自己辩护,却被不想听他辩解的深见法官推向门口。
“反正情人节也没其他人送你巧克力,你就好好收着吧。”
遭到暴击的齐藤一二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送走齐藤一二后,深见谅拍了拍手,准备收拾一下客厅的茶具,可正当他刚要有所动作,门铃又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他刚才没能等来的人。
“星歌……还有小虹夏?”伊地知星歌走进大门后,深见谅才看到抓着她裤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跟屁虫,“会不会来的有点早?”
“妈妈今天有事出去啦,就叫我帮忙看一下虹夏,我想着早点来也没什么……差不多就是这样。”伊地知星歌卷起一绺发丝,用食指打着圈,试图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幼小的伊地知虹夏松开姐姐的裤腿,“啪嗒啪嗒”地跑到深见谅面前,抱住了他的小腿,小小的脑袋高高扬起:“哥、哥哥……”
深见谅弯腰想把她抱起,可还没等他动作,那小人一下蹦起,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就这样挂在他身上。
“她还是这么黏你呢。”伊地知星歌脱下鞋,笑着关上了门。
“看起来是这样。”深见谅托着怀里的小人,坐在了沙发上,环着他脖子的伊地知虹夏看起来就像一个挂件。
“咦?你刚刚在泡茶喝?唔……有两个杯子,”伊地知星歌眉头一皱,将自己的疑问化作肯定,“你算到我要过来了。”
“我又不是什么算命先生,刚刚有客人过来,这个只是普通的‘待客之礼’而已,”深见谅边解释边拿了个茶杯出来,用热水洗过之后倒上茶,给到了青梅面前,“要不要尝尝,还是要喝麦茶?”
伊地知星歌拿起茶杯,闻了闻,“味道好香,是什么有名的茶叶么?”
深见谅看了看包装,“是静冈那边的茶叶,应该不会太差。”
“诶——那肯定很贵吧,”伊地知星歌小心翼翼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吐了吐舌头,“苦苦的感觉,果然我还是喝不来这种,有果汁,啊不是,有麦茶么?”
深见谅打开冰箱,面对满冰箱的麦茶,从角落里拿出了两盒苹果汁。
伊地知星歌正对着空气发呆,脸上忽然出现了冰凉的触感,她一扭头,看到了麦茶以外的饮料。
“抱歉哦,今天刚好没有麦茶了,要是星歌喜欢,我之后再去备点。”深见谅顺势坐在青梅旁边,挂在他身上的伊地知虹夏眨了眨眼,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伊地知星歌接过果汁,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神色满足,“谅你那么喜欢喝麦茶,我还以为冰箱里只有麦茶呢。”
深见谅视线偏移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怎么会呢。”
“就是说啊,不过谅的说法也很难让人不误会啦,‘要喝麦茶吗’什么的,要我怎么回答啊,”伊地知星歌笑着说道,“不过备选原来是苹果汁么,早知道之前就说不喝了。”
深见谅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陪着笑将话题带过。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今天要做很多巧克力呢。说到巧克力……我之前的巧克力好吃么?谅有没有剩下?”伊地知星歌凑近青梅竹马,“如果有的话我想尝尝。”
“没有哦,我全部吃完了,”深见谅回忆着那古怪的味道,嘴角微微扬起,“是我吃过最特别的巧克力。”
“有这么神奇吗?”伊地知星歌捏瘪了果汁盒,扔进垃圾桶里,“突然好想尝尝。”
“等下做好星歌就知道味道了吧,”深见谅笑着,把虹夏从身上拿了下来,“我去切个果盘。”
懵懂的伊地知虹夏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过了很久她才知道,这种感觉名叫“多余”。
“多余”的伊地知虹夏继续充当着她的小电灯泡,直到吃够了水果,吃饱了饭,睡在了哥哥怀里。
深见谅停下抚背的动作,确认了一下虹夏的睡眠,“睡得很沉呢,虹夏。”
“妈妈说虹夏比我小时候安静多了,不怎么哭,也不会闹,”伊地知星歌伸了伸懒腰,“现在要开始做巧克力吗?感觉量会很多。”
“嗯,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深见谅把虹夏放在沙发上,从卧室里拿出被褥和枕头,在他身上挂了小半天的挂件成功地被转移到了沙发上。
轻松了不少的深见谅拉着青梅来到厨房,开始了巧克力的制作。
“这个是糖哦,糖在这个罐子里,要注意哦。”深见谅指着装糖的罐子,再三强调。
伊地知星歌不知道为什么青梅竹马会针对一罐糖讲这么多话,不过她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之后的制作一如先前,就是做的量多,模具也多样。
“还有心形的模具啊,感觉好可爱。”伊地知星歌拿着模具,就准备往里面挤巧克力糊。
深见谅制止了青梅的举动,“你弄个心形的巧克力,是要送给谁呢?”
“诶?不是送谁都可以吗?”伊地知星歌错愕。
深见谅叹了口气,“在日本,情人节巧克力可是有分本命和义理的哦,义理巧克力形状比较常见,本命巧克力的话会有些特殊,心形的巧克力就是一个明显的代表,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会被误会吗?那全部都做成心形的不就好了。”伊地知星歌说罢,就准备挤上去。
“可我觉得这个星型的也很不错啊,要是大家看到,应该也会开心的吧?也许能让‘在情人节收到伊地知同学的星星’成为流行哦。”深见谅随手拿出一个模具说道,成功转移了青梅的注意力,趁着星歌被他的话吸引住的时候悄悄地把心形的模具尽数回收。
“星歌送的星星……嘿嘿,好像也不错,决定了,我要巧克力的形状都换成星星,”说罢,伊地知星歌就开始往模具里填充巧克力糊,瞥了一旁深见谅的模具,“话说,谅,你做的巧克力都是板型的,不试着多点花样么?”
“没有必要,普通的形状,加上华丽的包装就足够了,只要味道是巧克力就行,这可不是单纯的巧克力,而是为了示好……呵呵,说的有点多了,星歌就只做星星形的么?不再考虑一下其他形状的巧克力了?”深见谅转而问道。
“不用了,星形的才是最强的。”伊地知星歌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卖力了。
在二人忙活的时候,沙发上的伊地知虹夏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唤道:“妈妈~”
“虹夏好像醒了,星歌先过去看一下吧,”深见谅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孩童的嘤咛,“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好吧,那我先去照顾虹夏。”伊地知星歌脱下围裙挂好,离开了厨房。被留下的深见谅提高了速度,快速又精准地填充着一个个模具,不一会儿就都做完了。
巧克力糊还剩下一些,深见谅看到了桌子上剩下一个漏了回收的心形模具,心中多了个想法,他嘴角翘起,哼着歌进行最后一块巧克力的制作。
将巧克力放进冰箱冷却的深见谅收拾好厨房后回到了客厅。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不过这句话不适用于深见谅和伊地知星歌,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总是有讲不完的话,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时,小电灯泡啃着兔子苹果,依旧在尽职地发亮。
“时间差不多了吧?”深见谅站起身,“我去把巧克力包装好。”
“一起去吧。”伊地知星歌随后起身,去厨房给妹妹洗了个手。
深见谅熟练地把巧克力脱模、分装进包装袋里,打完最后一个袋子的结后将它们都放进一个小箱子里,又在上面上了层包装,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伊地知星歌看着盒子,眼角一抽一抽的,“总觉得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宝石。”
“只是普通的巧克力哦,”深见谅眯着眼睛,露出了调皮的笑,手掌一翻,一颗被锡纸包裹的心形的巧克力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就像这个一样。”
伊地知星歌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个是……”
“这是特别慰劳星歌的巧克力哦,因为很特别,所以我做成了心形的。”深见谅拿着巧克力,在她面前晃了晃。
“义、义理?还、还是……”伊地知星歌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深见谅剥开包装,将它轻轻放进青梅嘴里,“星歌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所以是义理还是本命,不是我说了算,要看星歌想从我这里收到什么才行。”
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其间是潜藏于底的期待,“现在该我提问了,星歌,你吃下去的,是本命,还是义理呢?”
巧克力在舌尖悄然化开,本就甘甜的味道在此刻显得有些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