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的这场对话终于还是‘在基本毫无建树的情况下’告终了,之所以这么说,只因为由纪最后并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其实是有在抱着最后尝试的打算的,
但,‘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看着父亲故作洒脱状、摆摆手后利落地转身告别,由纪在心底喃喃。
这样子的结果她早已猜到,所以倒也并没多少失落,只是,果然依旧还是会有些难过。
她还是没有办法,再次申明。
她又该有什么办法呢?面对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深感痛苦也要去亲手结束自己与‘爱好与梦想’之间数十年纠葛的大人、父亲,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女儿又能做得了什么?
特别是,这位大人还在她面前稍稍暴露了些自己的悲伤心绪。
于是乎,她的立场便就已经决定了她除却对此刻的父亲予以支持与安慰以外,再没法做得了什么。
‘而我…却又想要尝试些什么、争取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呢?’
由纪捂住额头,她自己已经不明白了,‘如果是想要阻止的话…’
‘如果是为了避免友希那她经受哀伤的话…’
由纪的指节弯曲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自己却就想要父亲继续深受折磨么?’
为了一位亲人不受伤、就试图任由另一位亲人受到伤害?
自己先前怀抱着的想法说到底或许只是这样?
由纪这么想着,便就又有些想要噬咬唇角的冲动。
‘…好卑劣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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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视着凑父的身影渐远、隐没于厨房门前,又沉浸在自我的隐晦的杂念中过了许久,由纪才抬起头,朝楼上姐姐房间的方向看去,
‘姐姐…’
只这一缕念头后,她思绪便一时间就此凝滞,再不愿去想。
由纪呆滞几秒后,便就抬起双手拍了拍自己脸颊,她向来不能容许自己一直这样子消极下去。
‘好了,由纪’她这么告诉自己,‘今晚是平安夜、开心点——总不能被友希那看出来,至少,该要姐姐现在好好过个节’
自己该做到的,自己能做到的,自己需要做到。
自己必须做到。
她很擅长这么做,或者说,每个不想让他人替自己担心的人大概都很擅长这么做:压抑自己,将难过的情绪隐没于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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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必须要再指出的一点在于,虽然已经结束了这番谈话,但由纪其实并没能真正理解凑父的想法。
因为从事实上而言,由纪本人根本无法理解凑父 ‘(近乎偏执的)对音乐的追求’这东西,毕竟由纪不是一位音乐人。
她只是在听过父亲的想法、明白他并非一时冲动之后,对父亲的决定选择了接受而已。
假使位置调换,将她放在此时父亲的立场之上,即使切身感受着自己的痛苦,她想必也会为了规避‘友希那的失望’而去选择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毕竟说,因为自己的经历所致,由纪并不看重那些虚无缥缈无法切实言喻的事物,她更加珍惜自己能够亲手触碰得到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比起什么‘音乐的意义’‘对音乐的追求’来,由纪只会更在意‘友希那是否会为此伤心’。
某种意义上讲,由纪她有些十分微妙的现实主义来着。
————
“说起来,我们家已经有几年没能一起度过平安夜了吧?”
早餐时间,凑母这样提及,朝对面两位女儿露出歉意的目光。
“几年?两三年?”
凑父接上话。
“大概吧,父亲。以往在逢新年的时候你们也都能早些回来,也只有最近几年才格外忙碌…”
这么说着,由纪看向了身边的姐姐,很是奇怪的,她今早有些沉默,完全没了昨日那股对父母的亲热劲。
一言不发的、一副懵懵的样子顾自低头与餐盘中的煎蛋较劲——后者现今已被十六等分。
‘这是…怎么了啊…’
由纪免不得担忧起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姐姐的身上,
“说起来,姐姐有什么计划吗?这两年一直都有期待着父母亲能够一起——在如愿以偿的今年,姐姐想做些什么?”
“计划?想做的?”凑友希那被由纪叫到,抬了头、眨着眼,循着由纪的问题思索了片刻后却就摇了摇头,
“没有欸,只是、这种日子就该是要家人一起的吧?嗯,只要在一起就好了,爸爸妈妈昨天刚刚回来、在家里休息着就好。”
结果,虽然借着这事情数落过大人,可凑友希那却也只是渴求着‘家人能够一起’这样子简简单单的事情。
真是免不得令听到这话的大人们有些心情复杂。
沉默一会儿,凑父掩去了某些心绪,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友希那说道:
“明明友希那在以前总会吵着出去玩,甚至还会为此哭闹,现在却没有想法了么?真是长大了啊…”
老怀甚慰的凑父对自家小女儿露出老父亲的慈爱目光。
“那是多久以前了啊!爸爸!”
凑友希那瞬间红了脸,飞也似瞥了由纪一眼后——后者正因为父亲的话笑意盈盈地看她,顿时更觉羞怒,立即朝着凑父反驳,
当然了、这话的意思主要还是希望凑父能够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作为姐姐的凑友希那可真不想在一家人齐聚的用餐时间讨论这个。
“三四岁?嘛,我记得有一次是莉莎…”
可凑父果然不会就此罢休,更何况,家里的小女儿朝他投去了期待的目光,便就当即开始兴致勃勃地对她仔细讲述起‘幼希那の趣事’。
“……”
凑友希那的视线在爸爸与妹妹间来回打着转,最后却也只得在撇撇嘴后低下了头、任他们去了。
分明是那么久远的事情,父亲却还能清楚地记得,原因只可能是‘这是女儿的事情’才印象深刻;
分明只无足轻重的小事,向来无感于他人隐私的妹妹却对这些话题饶有兴趣,也正是因为‘是姐姐的事情’才颇感趣味。
这要凑友希那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没法阻止这样的父亲与妹妹,‘爱’这样子的东西,凑友希那是能感受的到的,她最清楚不过。
‘只是、真的好想你们快点结束这话题啊…’
听着凑父讲到“幼希那当时紧紧扒着我的裤脚不愿放手,但我觉得那是她正在往我的裤子上抹泪”,为幼时糗事羞耻度爆表的凑友希那捧起了碗来,以喝粥的姿态掩了自己的整副面孔——已经红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