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从未想象过战斗会一帆风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她凭着所谓“本能”所使用的所有战斗技巧,全部源自那些无主灵魂中残存的记忆碎片,还有武器原主人——亚斯特拉的上级骑士奥斯卡的武艺。
她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是。从小性格软弱且身体素质较差的灯没有任何打斗经验,缺乏运动能力,遇到突发情况还容易反应不过来。
即使来到了罗德兰,可以通过装备和汲取灵魂来改善体质上的不足,可以学到战斗技巧并凭着本能用出来,甚至让她没法同时处理复杂信息的脑袋都变得灵活了不少,但这些缺陷不是她现在获取的这点灵魂能弥补的。娇小的身材,缺乏协调性的身体,偏弱的下肢力量,这些东西都是用装备补不上的。
但影响最大的从不是这些,而是少女软弱的心灵。
在北方不死院时,高松灯的人性几乎流失殆尽,感情缺失,理智时有时无。但这却也淡化了她的恐惧和疼痛,强化了她的执念,让这样的灯爆发出了十五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行动力。那执念是何其强大,甚至能让她忍受忍受痛苦和绝望。
现在,高松灯已经从游魂状态复活,重新恢复了人性,她的容貌变得正常,身体动作也更加灵敏,大脑也更加清晰,可以随时调用自己的记忆,从中找到应对的方法。
但她真的变强了吗?也许感情的回归对于战斗并不是好事,这让她变得更容易迟疑,更容易害怕,更容易自我怀疑。
即使她明白,不死人的巡礼绝不会一帆风顺,但是,高松灯从没有想过,连走出传火祭祀场都如此的艰难……
“咳咳……咳……呜……”
牙床的剧痛把高松灯从思绪中唤醒,血液呛进了喉咙,让她咳嗽起来,被踢掉的两颗牙齿在她嘴里打转。来不及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灯抱着盾牌和剑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砍来的剑。
对手不过是几个活尸。在北方不死院时,她见过奥斯卡是怎么像砍瓜切菜一样干掉他们的。那些失去理智的不死人士兵,在上级骑士的攻势之下就像太阳下的露珠一样,瞬间就蒸发了。
但当她穿着一样的装备面对这些敌人的时候,却被逼成这幅样子,被打倒在地上,为了不被杀死而打滚。
这样的她……真的能去敲响那口钟吗?真的不会变成巡礼路上又一个失去人性的活尸吗?
但她明白自己没有太多时间自我怀疑了,因为又一个罐子被扔了下来,已经避无可避的灯只能举起盾牌——
灼热和疼痛让灯喊出声来,但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疼,真的好疼。从游魂状态复活就要承受百分之百的疼痛,这一点她早有预料,但直到现在才再一次体会到。
但是……这点疼痛还——
高松灯咬紧牙关,受伤的牙床在压力下再次渗出血来,但这点疼痛被她忍了下来。左手有点使不上力,她干脆把盾牌甩到一边,转而用左手手肘撑地,强行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被砍断一臂的活尸再次向她发起了进攻,而灯则是紧握着右手的直剑。看着残破的直剑朝自己的脑袋砍来,明白自己还没合上面罩的灯害怕的闭上眼睛低下了头,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停下,身体以最大限度前倾,右手的直剑顺势向上刺出——
头盔被击中的闷响和手中直剑刺中血肉的感觉同时传来,脑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打中的灯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有点晃晃悠悠的。但她的直剑也刺穿了活尸士兵的腹部,锐利的直剑扎穿了对方的大半个腹部。灯把手里的剑往旁边一拉,剑刃划开皮肉,切开了对方半个腹腔,里面早已失去活性的干瘪脏器挂在了体外。
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一定会很痛吧……
看着这样的景象,高松灯有点迷茫,不知道是该庆幸对方已经感受不到痛苦,还是为他变成这幅样子而感到悲伤。但唯独可以确定的是,灯已经能够接受杀死活尸这件事,即使内心还是会为此感到愧疚和悲伤。
只是当她再次起身时,她才发现,头上的敌人已经扔完了那种会爆炸的罐子,于是直接跳了下来,举起剑与盾,面对着她。
如果只是一个敌人,灯觉得自己还能试着对付一下。问题在于,后面一个举着金属中盾的活尸也被吸引了过来,开始往灯的方向移动。
强忍着内心中的不安,灯吐掉嘴里断掉的牙齿,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液,左手摸出原素瓶,抿了一小口。滚烫的流体流入口中,那种又苦又甜还带点糊味的感觉再次传来。合上面罩,捡起盾牌,意识到自己力气实在不够的灯把盾牌挂在了背上,转而以双手持剑,长剑高举,面向着眼前的敌人。
在这种时候,面对即将到来的敌人,高松灯只能一遍遍的回想起在北方不死院发生的事情,回想着上级骑士奥斯卡战斗的每一个片段,回忆他的一招一式,每一次步伐的挪动,每一次格挡和攻击,以及……
在两人分别的那一刻,她所看到的那个坚定的背影。
使命……使命……不死人的使命啊……
即使深陷这样可怕的诅咒,即使不能再成为人类,也依然认为自己是不平凡的存在吗……
高松灯觉得,自己应该很难理解奥斯卡的这份荣誉和执着。但她明白,在这种绝望中能支撑一个人走下去的,绝对是最宝贵最重要的东西。
也许,自己很难成为人类,去理解别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