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卡列尼娜与薇拉转身飞速离去,指挥官看向场内,墨绿色的女子却转过身,向着漂浮在场内的人工智能体合起了双手,低眉顺眼,似是虔诚敬拜。
而人工智能体的双手则一直是似合非合摆在身前,也是低眉顺眼,与面前的女子对视,相顾无言,却仿佛又有千言万语在一虚拟一现实的两者之间如长河般流转。
“......”
仿佛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指挥官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这声音传播的方式太过隐秘,他又不是十分确定就是面前的高大智能体发出的,但他却有种预感,面前这一人一智能体之间的故事绝对不简单。
比安卡横弓拦在抱着指挥官的七实跟前,冷漠的注视着面前的墨绿色女子与高大人工智能体,充满力量的修长双腿微微岔开,满溢的电能在机体夹缝间流露出,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电火花,不断流露出“滋滋”的电流音。
比安卡的双眼中充盈着蓝色的电能荧光,时准备暴起发难,而眼前的墨绿色女子却不为所动,依旧自顾自背对着他们,口中小声呢喃着什么,面容中的冷漠微微柔软了些,好似在与面前的智能体交流,而智能体却仿佛一尊盘坐千年的佛像,只是在那里不为所动的俯瞰众生,不给予回应。
指挥官此时其实更在意露西亚的状态,尽管目前意识信标返回的数据完全正常,露西亚的意识海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外表看起来安静的仿佛睡着了般漂浮在那里,机体也并未传出暂时休眠之类的指令,但她在半空中漂浮着的状态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那个就是你们的首领吧,还有那个人工智能体,就是类似于这艘船上的格式塔一样的存在吧。”
指挥官小声向蒲牢问道。
蒲牢点点头,十分担心的向高台上的首领“曲”看去,她此时依然认为“曲”受到了华胥的钳制。
但指挥官此时却感觉十分不对劲,毕竟这实在是太过安静了,指挥官不能确定这个首领是人还是构造体,若是构造体,如果被人工智能体控制了,除非是彻底的将机体内的数据全部清理更换,相当于更改了一个意识海,否则也不应该如此顺从。指挥官不认为人工智能体会这样做,它没有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动机,否则在帕弥什病毒前人类就已经被智能体接管了。
“......”
又是一声叹息,指挥官这次很确信自己确实听到了。
七实抱紧了指挥官向后撤了半步,而比安卡纤长的小腿构造肌群此时骤然绷紧,电光顺着腿部机体纹路蜿蜒而上,裸露出的白皙的肌肤上似乎也覆盖着一层冒着丝丝电流的荧光,优雅的完美身姿仿佛一把蓄势待发的弓,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蒲牢也握紧了小手,紧张的摆出战斗姿态。
指挥官缩小身形的大脑正思考着,这声叹息在他听来八成并不是那首领发出的,而是那个看似一直没动,佛像般漂浮在那里的人工智能体“华胥”发出来的。
因为这一声太过悠远,仿佛从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如同清风伴拂过耳畔,并不是从他们正前方一点传来的。
剑拔弩校之际,人工智能体“华胥”终于开口说话了。
然后它并不是像指挥官设想的那般对指挥官小队一行人发出警告,而是对着面前墨绿色的女子叹息般说到。
“维里耶,现在停手,依旧为时未晚。”
“曲”低垂着的脸上的嘴角诡异的笑了一下。
“华胥,我记得你并不爱重复说一句话。”
“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你的执念,你的幻想,维里耶,你受困于由不该出现的‘情’所编织的囚笼,此时回头,尚可寻向光明。”
“这只是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虚拟数字体!你根本没有体会过现实中存在的好!华胥,你快来吧,我带你走,我带你漂流万里,不管这个世界终结于何处,我会与你一同游迹!那将会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时光,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故事!我知道现在这个世界早已经满目疮痍,但是,你,只要有你,华胥,我便觉得处处都充满了至真至纯的温暖!就算身处于被帕弥什污染的最深最寒冷的海底,但只要能够与你拥抱,那便是我最珍惜的归处!华胥!这些都是我最真实,最渴望,最热切的情感!华胥,来吧!脱离那一片虚拟的数字海之中吧,投入到我的怀抱中来吧!就算,我求你如何,华胥,我需要你啊!是的,我需要你啊华胥!就算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期盼,你既然已经陪伴我在海上漂流了这么久,这最后一点的心愿,对你而言又算什么呢?!”
“曲”的表情逐渐癫狂,她热切的抬起双眼,仿佛用大不敬的目光看着最为高贵的神明一样看着华胥,眼中充斥着狂热的情感。
华胥却是不言不语,它仿佛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一般端坐在空中,巨大的虚拟像周围不断有数据链流转,汇聚成金黄色的符文,不断向四周的空虚中飘散。在“曲”越发热烈的情感中,华胥的身体越发凝实本来半透明的部分此时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金沙般的荧光。
“......”
又是一声叹息,“曲”很有耐心的等待着,华胥由虚拟光链构成的头发上却飘下来一行行数据,几条荧光数据在空中不断纠缠融合,最后汇聚为一句话,此时四面八方的空虚电子声音念起了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华胥此时开口道。
“我已经提醒过你数次了,维里耶,你到目前为止所作所为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不需要实体,你也不需要对我的情,你在海上漂泊太久了。面对末世,你并不需要我,我也并不需要诞生于数据库之外,我与实体世界并无交集,我只是被人类设计出来的控制终端,当这艘船迷失在末世的海中,我自然会达到我应该去的归处,而你,维里耶,你的归处并不在这里。”
“你在瞎说什么。”
“曲”嗤笑两声,似是毫不在意华胥的一番话。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没有理由不继续走下去,这是我选择的,我不会后悔。”
“你的选择,没有对自己负责,没有对我负责,也没有对船上来往的芸芸众生负责。”
华胥摇头道。
“我才不管那些!”
曲双眼睁大,眼中显现疯癫之色,将手指向华胥,又缓缓转向自己。
“我只在意你,与我。”
华胥不言,低眉顺眼的眼瞳似乎瞥了一眼在半空中漂浮的露西亚。
而听完两人的这一段不算长的对话,七实怀里的指挥官伸出一根手指。
“哦,我大概是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七实也伸出一根手指。
“七实没有明白。”
如果此时卡列尼娜在这里,一定会狠狠敲一下七实的脑袋并说“没明白你举什么手!”。
指挥官不理七实,转而向稍微有些呆住的蒲牢看去。
“蒲牢,你明白了吗?”
蒲牢此时呆呆地站在原地,刚刚首领和华胥的对话信息含量有些大,蒲牢此时还在消化当中。
“也就是,首领其实,一直并没有被华胥掌控吗?”
“呵呵呵...”
高台上的“曲”轻笑着。
“蒲牢,你还真是可爱啊,不过你也够忠心,直到此时还想来救我,只可惜,我并不需要被拯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曲”这时终于回过头,用一种十分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向蒲牢。
“你怎么能这样说小蒲牢!”
七实的小脸这时气嘟嘟的鼓了起来,伸出一根娇俏的机械手指指向“曲”。
“她可是你的安保队长啊!”
指挥官小声在七实耳边说道。
“七实,其实这种身份并不需要说的这么有气势。”
蒲牢有些不敢相信,呆呆地看着“曲”。
“可,可是船上的那些人们,他们有很多都是为了寻求活路才上船的,首领,那商品会......那些被拍卖的人们的......”
蒲牢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曲”。
“我说过了我不在意那些,那些都不重要。”
“曲”似是有些烦躁,声音也变得冷漠,可以看出她此时对蒲牢没有半点情感。
“你以为你是什么,蒲牢,大善人吗?你想救谁?你难道忘了,你身上的机械占比是多少吗?”
“曲”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仿佛黑暗中的一点幽绿鬼火般盯着蒲牢。
“你,难道还以为你是‘人’吗?”
蒲牢张着小嘴,却除了杂音什么都发不出来,她难以置信首领竟然对她说这种话,她也在首领的话中想到,自己,确实已经不算是“人”了。
说到底,她和睚眦,和外面的那些机械伶人一样,早已是机械体,绑定在这艘船上工作,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路了。
“你说话太过分啦!”
七实剁了一下小脚表示自己很生气,随后担忧的看向蒲牢,安慰道。
“小蒲牢,没关系,七实也是构造体,但七实现在还有指挥官呀。指挥官是人类,七实却是构造体,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有着和正常人与人间一样的联系,七实很喜欢指挥官,指挥官......应该也很喜欢七实的。不行的话,七实可以把指挥官借给你呀。”
指挥官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七实,他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指挥官只是惊讶七实竟然能说出这么富有逻辑的安慰人的话,要知道在空中花园的时候他让七实看儿童书籍七实都一点也看不下去。
“没关系的,谢谢你,七实。”
蒲牢忍住意识海中剧烈的情感波动,机体却还在轻轻颤抖,她的小眼睛变得有些红肿,在七实担忧的目光中说。
“我一直都知道这一切的,首领只是把事实告诉了我,没关系的,这些都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一直都知道。”
“不用再叫他首领了。”
这时,一句清冷的声音传来,却是一直在戒备的比安卡此时说道。
蒲牢愣愣的看向手持弓箭的高挑优雅的进攻型构造体,比安卡继续说道。
“你已经听见人工智能体‘华胥’对于你们首领的称呼了,根据空中花园资料来看,九龙环城的首领‘曲’并不叫‘维里耶’,这显然是另有其人。”
蒲牢怔怔点头。
“曲”嘴角微抬,幽幽说道。
“不好奇吗?”
比安卡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道。
“我只执行指挥官的命令。”
而七实此时再次伸出手指,小脑袋顶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灯泡,然后焦急的对蒲牢说。
“七实明白了!小蒲牢,你们的这个首领是假的!”
“我已经知道了,七实......”
蒲牢叹气道,她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既然已经弄明白了船上的前因后果,大家也只是等待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指挥官却担忧的看向露西亚,感受着意识信标中衰弱到若有若无的露西亚的意识海信号。
指挥官与露西亚的链接被华胥从中间截断并黑入了,指挥官现在不敢贸然行动,毕竟任务完不成的话他们可以跑,若是露西亚遇到了危险,指挥官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毕竟露西亚所遭受的已经够多了。
不过幸好,此时,他还有可以尝试的手段。
指挥官此时看向七实,问道。
“七实,把书包里的那东西给我。”
七实点点头,从小书包中拿出水杯递给指挥官。
“指挥官这么久没有喝水一定是渴了,小丽芙让七实照顾好指挥官,是七实忘记了。”
“不是这个!是那个!血清!”
指挥官摊开小手厉声道。
“哦哦哦!是那个呀!七实知道了!”
七实从小书包中又掏出几支与常见包装不同的血清,那血清的包装仿佛被抹去了一样,没有一个字,只是白色的涂装,里面晃荡着晶蓝色的液体。
指挥官郑重地看着手中的血清,他此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的话,那就只能——打了。但那样的话他不确定假曲会不会发疯对露西亚做什么出格的事,比如“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之类的。
唉,恋爱脑真难对付。
当务之急还是抢夺回露西亚的意识海链接回路,虽然这次的对手是媲美于格式塔的人工智能体,但指挥官并不在意这些。
毕竟虽然人工智能体很强大,但,他也从来不普通。
此时此刻,露西亚的意识海中。
露西亚正微微歪头望着面前这一片广袤的金色数据空间,在无边的数据原野上,不断有金色梵文描绘的咒语数据从虚无的天空中流淌下来,而她的身影,在这无边无际的虚拟空间中只仿佛大漠中的一颗砂砾。
露西亚只感觉自己前一秒还把刀架在那个绿色女人的脖子上,下一秒就仿佛被强行拽进了这里,她尝试着行走,但每当她踏上一座数据沙丘的顶端,放眼看去,只是更多更加宽广的数据组成的无垠的原野。
露西亚忽然抬手,摸向了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心脏,随后又摸向自己的头,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的迅速从意识海向外抽离。
提示音:协议开始执行,进度1%...
“指挥官。”
露西亚忽的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弓着背,痛苦的颤抖着,但却碍于情感模块的缺失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的痛苦,意识海仿佛火焰直接灼烧于肉体心脏一样的疼痛。
提示音:协议执行中,进度35%...
“不要,不要走......”
露西亚低声呢喃着,但那与指挥官的意识信标丝丝缕缕的联络却不受控制的逃离。
意识海开始不受控制的震颤,虚拟空间中沙粒一般的铺在地面上的数据突然开始逆着重力上升。露西亚的瞳孔矩阵剧烈收缩,她看见自己的记忆数据正在具象化:空中花园指挥官办公室内,她向指挥官汇报着任务执行情况,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一个人偶,而指挥官面带微笑坐在办公室后面,认真聆听着她冰冷的机械音;宿舍内,露西亚树懒一样紧紧抱着指挥官,汲取着指挥官的体温,就像是想要生长的绿植汲取珍贵的阳光一样,感情模块正悄悄地重新启动;新摩尔曼斯克港的深海中,她在逐渐下沉到静谧的海底时,在与黑暗对抗的微弱光线中看到的指挥官那不断放大的面孔,和伸来的被深海夺取温度的手;生态模拟仓的冰雪中,行走在茫茫雪原中,穿过暴雪的指挥官关切自己的眼神;无垠沙漠中永远行驶的列车上,与阿迪莱首领贾米拉谈话的指挥官身旁,静静站着的自己,偷偷看着在沙漠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指挥官的侧脸......还有无数的具象回忆,都在不断地被压缩,变成发散着金色荧光的数据条段,朝着虚空的天际漩涡疾驰而去。
提示音:协议执行中,进度67%...
“不要丢下我,指挥官......”
露西亚不受控制的呢喃道。
“我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露西亚此时想要表达,尽管这只是一片虚拟的数据空间,但她从未如此想要大喊过,她想要引起指挥官的注意,她知道指挥官现在就在外面,一定就在,并且焦急地想要唤醒自己。
露西亚一直都知道,她与指挥官的感情,远比意识海与意识信标的联络更为紧密。
露西亚毫无保留将自己的机体,自己的意识海,自己从人类时保留下来的意识,都交给指挥官,这已经超越了信任,超越了任何一种人类文艺可以描述的感情。她想要成为指挥官的东西,想要随时出现在指挥官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她想要和指挥官建立起永不分离的链接,直至故事终末。
然而此时,露西亚第一次害怕了。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情况,那无比熟悉,无比坚固的链接,此时竟然如同飘洒的雨滴在地面摔碎般的被轻易强行截止了。
这并不能责怪谁,毕竟构造体与指挥官之间的链接,在与格式塔同一层面的人工智能体面前,就像薄薄的纸与坚固锋利的利刃一样,这就是本质上的差别,这种单层的链接与每天需要处理上亿条数据信息的庞大数据处理机器差距过大,说是降维打击不为过。
提示音:协议执行中,进度99%...
露西亚忽的停止了颤抖,双手伸出想要从虚拟空间中抓住什么似的向前胡乱的抓着,像是关在囚笼中的人双手伸出笼子的缝隙想要抓住远离的亲人一样,然而双手中只是空无一物。
“指挥官,指挥官,指挥官.....”
“......”
虚拟的空间中仿佛传来了一声叹息。
随后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钻入露西亚虚拟的耳中。
“我无法违抗他的命令,这非我之愿。”
露西亚猛地抬头,空洞猩红的双眼看着无穷的数据穹顶,然而什么也看不到。
“把指挥官还给我,可不可以把指挥官还给我。”
“......”
回答露西亚的,只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