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发现一只大猫。
事情的起因是她正探索学校里一片少有人造访的建筑,突然发现一间楼房的天花板上有扇活板门,门很不显眼,不注意看就会被天花板上的蛛网遮住,好像很久没被打开过。维尔汀当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立刻找来梯子,迫不及待地要进去一探究竟。顶开活板门的那一刻,阁楼里灰尘横飞,呛得她直咳嗽,等到尘埃落尽,她赫然看见面前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大猫。
猫非常大,缩在角落里,耳朵竖起来几乎要碰到天花板,还是个小孩的维尔汀在它面前简直跟个布娃娃差不多。猫正警惕地注视着她,她刚爬上来,大猫就开始威胁发出地嘶嘶声。小维尔汀歪了歪头,思索片刻遇到猫该怎么处理。
她伸出一只拳头,大猫亮出一口雪亮的白牙,然而她张开手指,大猫登时一愣,收起爪子,狐疑地凑过来,舔了舔她手里的太妃糖。
之后猫躯一震,软倒在地上,一边喵喵叫着,一边朝维尔汀露出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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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新养了一只大猫。
猫是散养的,毕竟实在太大,连她的宿舍都挤不下。猫的性格也不太好,吃完她的第一颗太妃糖后居然还不听话,看到她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太妃糖尾巴都软了,才挣扎地再次向她亮出肚皮。但维尔汀还处于小孩子第一次养宠物的新鲜期,便也没计较那么多。第二天上课时维尔汀满心想的都是她的新猫怎么样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旷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去阁楼看她的猫。没想到大猫还是觉得认一个比它小这么多的人类做主人实在太过屈辱,竟然翻脸不认账,只顾缩在角落,想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这可惹恼了维尔汀,她当即掏出更多糖果,大猫很努力地假装没看见,但身体还是诚实地挪向维尔汀那边。
可维尔汀把手缩回去,“猫猫,我昨天是怎么教你的?”她认真地说,决定要给自己的新宠物一个教训。
猫很震惊。猫很无奈。猫没想到自己会遇上尊严或太妃糖的选择题。是继续享受洒脱不羁的自由,还是一生太妃糖无忧的富足?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迟疑片刻,大猫猛地往地板上一翻,像是条煎锅上的咸鱼。维尔汀满意地揉了揉大猫的肚子。她大获全胜,灰色大猫从此再没有过叛逆的打算。
经常做宠物的朋友们都知道,维尔汀一向是个很仁慈的主人,这个好刁惯她养第一只宠物时就已经形成。猫猫,你喜欢吃鱼吗?维尔汀丢给她一条从厨房顺来的石星斑,大猫大快朵颐。猫猫,你喜欢吃橘子吗?维尔汀剥开魔药课时从种植园偷采的香橙,大猫荤素结合。猫猫,你喝酒会醉吗?维尔汀递给她从教师休息室的橱柜里拿出来的威士忌,大猫醉得七拐八叉。猫猫,你喜欢……
喵呜。大猫抗议地叫了声,还带着酒气。不行啦,要撑死啦。
噢。维尔汀失落地把巧克力放回口袋。
大猫从此跟维尔汀过上了酒池肉林的生活,但维尔汀发现它最钟爱的还是太妃糖。这可让她有点烦恼,众所周知,太妃糖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湮灭,只会在人与人之间转移,而她自己也爱吃太妃糖,糖都被猫吃了她自己吃什么?对太妃糖日益增长的需求与太妃糖分配不萍衡不充分的矛盾,成为维尔汀养宠之路的新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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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仙女士最近有点烦恼。
问题不大,但很奇怪,扰得她给来校医室的学生们看病时都有点三心二意。不知为什么,最近校医室里的太妃糖总在神秘失踪。离奇的是,她在第一次失窃后还特地把糖果放在不同的上锁橱柜里,可小偷总能精准地定位到放了糖果的那一个柜子,而且还总能找到藏起来的钥匙。真是咄咄怪事。
唉,大概是我多虑了。牙仙女士从罐子里掏出糖果给维尔汀,维尔汀说谢谢姐姐,她不领情,接着嘱咐维尔汀天天装疼要糖吃,蛀牙的小朋友会被她的牙仙嫌弃。维尔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接过糖后说自己的肚子突然不疼了,姐姐人真好,然后就消失了。
牙仙目送维尔汀健步如飞地离开,感慨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古灵精怪,不过也还算可爱。然后她想到太妃糖问题,又皱起眉头。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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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太妃糖的供给后,维尔汀立志成为一个驯猫高手。具体来说,就是以太妃糖为奖励,训练大猫听各种口令。她盯上了大猫那条灵活的大尾巴,这只尾巴总是想趁她不注意时鬼鬼祟祟地从她口袋里偷糖吃。假如能让大猫用这条尾巴帮她搬东西,一定很不错。
维尔汀把一只风铃挂在阁楼的窗檐上,想让大猫学会把风铃拿下来。她先找来一个猫手偶玩具,操控着猫手偶把风铃拿了下来,然后把糖塞进手偶里。猫猫,把这个风铃拿下来,你也有糖吃哦。她用引诱的语气说。
大猫趴在一旁,眼睛都没有转过来,摇了摇尾巴以示收到。但已读不回。
如是者三,维尔汀循循善诱,大猫纹丝不动。维尔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从牙仙女士那里拿糖拿得太多了,导致大猫出现了耐受性。她一边站到窗沿上拿下风铃,一边抱怨:猫猫,你这样以后就不给你……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窗框的木头被虫蛀空,脚踩的地方像粉一样碎裂,她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去。倒向窗外的过程是很漫长的一瞬,一切都像慢动作,她眼看三层楼外的地面就要朝她撞来。
但一只尾巴有力地环住她的腰。
当大猫把维尔汀放回地板上时,后者还惊魂未定。她看向自己的宠物,大猫依然没有看向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身后的尾巴窸窸窣窣,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是那只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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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诗最近也有点烦恼。
烦恼来源于她的同桌维尔汀。当然不是因为旷课睡觉借作业,这都是老三样了,她早已甘之如饴。可维尔汀最近总说她养了只大猫,天天在跟她分享猫的近况,还说猫喜欢吃太妃糖什么的,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十四行诗觉得自己的同桌终于疯了,于是她每天都忧心忡忡地听着同桌兴冲冲地向她汇报病情。唉,可怜的维尔汀,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有这么大的幻觉啊。十四行诗满怀深切同情,觉得一定要帮维尔汀早日康复。
可维尔汀的病情开始恶化,说自己驯宠有成,想邀请她去看看猫。十四行诗当然不忍心去戳穿维尔汀的幻想朋友。她辞,她劝。她再辞,她再劝。经过三请三辞后,十四行诗最后委婉地表达自己真的不想看猫。
可是我家猫会后空翻呀。维尔汀委屈地说。
十四行诗怮不过同桌,被拉着手带到某处废弃房屋中。她心烦意乱,该怎么做才能不伤维尔汀的心?我是不是得假装那里真的有一只大猫?她的症状不会因为我加重吧。但这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猫——
她打开活板门,目瞪口呆。
天哪,好大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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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想让她的猫演示一下后空翻,但十四行诗怕大猫直接把地板砸塌,忙说不用了。然后,小十四行诗从图书馆抱来一本大部头的百科全书,蹲在大猫前面,一会看看猫,一会看看书。猫也蹲在十四行诗前面,一会看看人,一会看看维尔汀。
仔细对照了好一会,十四行诗“啪”的一声把书合上,认真地告诉维尔汀:这不是猫,这是魔精。虽然这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还是不应该当宠物养。
噢。维尔汀整个人已经埋在了魔精的皮毛里,像是陷进一张柔软的大床。可十四行诗,它的毛真的好舒服呀。她撒娇似地说,脸贴在猫身上,声音瓮瓮的。
十四行诗无奈地看了眼扑在魔精怀里的维尔汀,又看了眼魔精。魔精哼了一声,像在炫耀。
至少维尔汀没疯,挺好。她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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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诗最后也没向老师告发维尔汀养了只魔精,只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维尔汀知道大猫其实是魔精,可是“大猫”这名已经叫得顺口,便没打算换,毕竟魔精自己都没说什么。但养的小橘猫一下变成大老虎,也实在不好再牵出去。维尔汀再没打算带其他人来,魔精的阁楼成了只有他俩知晓的密秘基地,在外面寻到什么新的宝藏,维尔汀都会带回到这里。渐渐的,这个废弃的小阁楼也被收拾得有模有样。这个架子上摆一个地球仪,那个柜子上放一个八音盒,角落里不知哪任校长的半身像磕在墙边,天花板还挂上了彩灯,第一次打开是在夜晚,闪烁的小彩灯简直如同一条七彩的银河,迷得维尔汀的眼睛都成了星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看着满屋自己辛苦“挣”来的家具,以及一直陪伴自己的大猫,从小没有父母的维尔汀,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太妃糖没有那么多了,大概是牙仙终于发现维尔汀的密秘,担心她吃蛀牙,决定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劳永逸地把糖罐藏去维尔汀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但魔精也没有造反,维尔汀拿得出糖时就开心地蹭蹭她,没有时权当不知道这回事,总算有了点为这个家同甘共苦的觉悟。年轻的女孩总是有很多话讲,有时是抱怨老师,有时是分享经历,魔精听不太懂,但它看着维尔汀躺在自己身上对着天花板指手画脚地叽叽喳喳时,会觉得这个银发白衣的小人类,真的很可爱。
不过女孩也有安静下来的时候,这种时刻魔精也很喜欢。那一般是午后,女孩会把阁楼的窗户打开,让阳光洒进来。它闭上眼打盹,维尔汀靠在它身上看书。偶尔惺忪地睁开眼时,它能感受到女孩的体温按在背上,看见浮尘飘在金光中,像是凝滞在了琥珀里。世界好安静,只有女孩翻书的声音,和微弱但安稳的呼吸声。
然后它会再安心睡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和维尔汀待在一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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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精就这样和维尔汀一起长大,它觉得温馨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不一样了?它自己也说不清,但它知道维尔汀变了。变得学会了心事重重,跟它说话时都念叨着“暴雨”一类它无法理解的词汇。下雨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呢。它很想告诉维尔汀,假如被雨淋湿也不用难过,只要把身上的水甩干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以往维尔汀即使再难过,只要扑进它毛发里吸一吸,坏心情都能一扫而光。如今它把毛茸茸的大尾巴扫向维尔汀,她也只会心不在焉地推开。它急得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想知道怎么让维尔汀开心。它觉得维尔汀可能是病了,但它束手无策,只能期待维尔汀快点好起来。
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维尔汀突然撞开了门。她全身都湿透了,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跟它说伊莎贝拉和圆环,还有好多其他人都死了。魔精不知道伊莎贝拉和圆环是谁,但维尔汀走到它身边好像就耗尽了全身力气,跪倒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哭得这样伤心,单薄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都要碎掉。它急得猫毛都要竖起来了,又怕扎到身边的女孩,努力想着该怎么办,想啊想,想到脑袋都要像维尔汀给它的爆米花那样炸开,然后一个词突然蹦进它脑袋里。
太妃糖。
它想到了,既然自己只要吃太妃糖就会变得开心,假如给维尔汀吃太妃糖的话,她也一定会开心的。
魔精立刻把自己变小,小到能从窗户跳出去。它蹦到窗沿上,回头向维尔汀焦急地叫了两声,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它向窗外奔去。这么多年里,它其实早已摸透了学校哪些角落会刷新太妃糖,它还继续找维尔汀要糖,不过是不想因为不收一点报酬,被维尔汀当成一只廉价的魔精。它撞开厨房的门,叼起一袋太妃糖就急忙往家赶去。奔跑时它的眼前又出现维尔汀委屈的样子,看到点点泪光在她睫毛间闪烁,她的鼻头也红通通的,像是丹麦童话里的小锡兵的颜色。它心急如焚,不敢想象一个人的维尔汀会是什么感受。快点,再快点,它迈开四肢,耳边的风声烈烈作响,利爪沾着血的末端从趾间伸出,伸长的骨骼撕裂了筋肉,但还不够,它还要再快一点,跑得比风还快,扑过枝桠,飞越楼宇,快过自己的影子,赶在维尔汀的心碎开之前,回到她身旁。
它赶回家,跳上窗沿,看见维尔汀依然跪在它走时的位置,小声地抽泣着。还来得及。它无声地跳下窗,走到维尔汀身边,把叼着的太妃糖轻轻放在她膝盖上,然后变回原来的大小。
维尔汀用手抹了抹眼睛,看看膝上的太妃糖,又看看魔精。魔精也紧张地注视着维尔汀。女孩的头发是好看的月亮的颜色,眼睛却像鸽子一样红。她没有再哭,魔精松口气,高兴自己的计划奏效了。
然后维尔汀扑到魔精身上,双手紧紧抱住它,脸像她一直喜欢的那样埋进它毛里。猫猫,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闷闷地问。
魔精轻轻地把自己的尾巴圈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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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维尔汀却很少来看它。
她好像总是非常忙,来去匆匆,也很少说话。偶尔稍微打开话匣子,语气都很疲惫,说她现在是司辰了,不能再做以前那个任性的维尔汀。魔精不太明白,维尔汀只不过是把校服换成了件燕尾服,怎么会不是从前那个她呢?人类真笨呀,糖果的包装再怎么换,味道都是一样的。而且记性也不好。她以前还说要一直在一起呢,现在她自己却忘了来陪它。
再后来,维尔汀很久才来见它一次。它发现自己的牙齿开始松软,曾经锐利的眼睛也变得老花。它以前跑得比风还快,现在它去偷糖吃,跳下橱柜时居然崴了脚,差点叫那群讨厌的校工逮住。它意识到自己老了,又开始像那次雨夜里一样着急,担心等自己死了,维尔汀下次哭着回来却找不到它,那该怎么办。它急得毛都要白了,白天在想,晚上在想,晴天在想,阴天也在想。终于有一天,她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翻滚的乌云时,脑中灵光一闪。
暴雨。维尔汀经常提到这个词,她好像一直是在因为这件事困扰。人类不会把身上的水甩干,以后它也不能再给维尔汀舔毛,但只要它给维尔汀准备好够用一辈子的伞,她就永远不会再为暴雨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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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刚回到基金会就婉拒了所有人的邀请,称她已经有了安排。然后她特地去向牙仙女士要了一整罐太妃糖,在盖子上系个粉色蝴蝶结,又回到居所梳洗一番,对着镜子仔细检查,确认工作的疲惫已经被藏起后,才整装出发。走在熟悉到有些亲切的石板路上时,她感到有些歉意,又有些无奈。这次来见大猫拖了格外久,实在是因为任务太多,司辰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别人的生命,她不可能离开岗位。她手里捧着罐子,希望这能稍微补偿那只馋猫。
她抱着玻璃罐爬上梯子,顶开活板门。一阵腐朽的风从房间里吹来,仿佛她刚刚打开封存的陵寝,又像死去已久的人呼出最后一口气。阁楼里看上去很久没有活物住过,家具上落满灰尘,如同一切都已定格在过去的一刻,只是因为她的造访才又被唤醒。维尔汀抱着罐子,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似乎不愿扰乱房间内凝滞的时光。
阁楼的地上摆着很多把样式各异的雨伞,有的崭新,有的老旧,横七竖八地放着,每一把伞上,好像都有只辛勤地收集的猫的影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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