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东蝉法师(三)蜕
道德戒故事
《蝉禅歌》
(东)徐州行
埋泥黯忍十七载,只余皮蜕半月显。
嘲哳哑嘶聒噪声,羽化终是恼人嫌。
向使世人笑愚痴,却把蝉蜕换金钱。
空空兜转人间事,短命蝉儿莫等闲。
不知再遇是来生,料想相见复明年。
都言饮露真君子,谁道蝉纹佛冠前。
昔人讥它见识短,明日被戏无人怜。
远栖高枝孤寂处,垂饮清露鸣腔翩。
枉论世事千千万,凡心大梦岂同眠。
旧怕惘然既若失,灰发哀回梧桐帘。
最厌心死无一物,错过蝉猴连枝间。
贪财好权名与利,又把苦短做正言。
尽是俯首可取物,偏要寻经成命弦。
你方说罢他还劝,到头不敌岁月艰。
待头落满午时雪,根下幼蝉衣钵沿。
前言 蝉的春秋
自我生在这黑暗里,已不知过去多少时日了。我还有自己的意识吗?这个倒不甚清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那无数的兄弟姊妹们跟我一样,在这黑暗的里不断的生长。每一点轻微的涟漪就会引发数以万计的共振。我们既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对未来如何也一无所知。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出生在什么地方?我将来又要去做什么呢?这是个好问题,但我就连从何思考也束手无策。那根本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信息素告诉我:你不用担心这些,本能会给你规划好一切。
现在我的生命形态还非常的稚嫩,我不知道供养我生存和生长的能量从何而来,但是就这样,我的器官日渐成型,我的思想好像也慢慢的不再混沌。
渐渐的,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原初的物质能量再也无法供给我生长了。我下意识的将自己的口器对准身旁的条状物。口器刺入一吸,鲜美的汁液进入我的腔中。后来我才认识到我身旁的这些条状物都是树根,而我现在处于一片泥土之下。就这样我又开始进入了新的漫长的发育成长。
这等待着实漫长。因为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生来就是为了一个伟大事业而存在,进而忍耐这无尽的黑暗。我已经长出了强壮的前肢,它可以帮助我刨开泥土,但是我的本能又告诉我,这还不到时候,我还得继续掩埋在这尘土之下,继续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发育。
这泥尘之下的日子很无聊。我可以通过泥土感受外面的世界究竟是阳光明媚还是阴雨绵绵。我也可以感知到外部的震动,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激烈的世界。此起彼伏的震动——这吸引着我,让我对冲出泥土的冲动与渴求更深了一点。
那些地底的兄弟姊妹们也逐渐开始活络起来我们彼此交流着。尽管大多还是痴痴呆呆,不过已经有好一部分可以跟我进行交流。他们有的还在默默等待那些伟大事业的来临,有的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要一飞冲天,挣脱土地的束缚。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拿前肢不停的戳脑袋,因为那些数不尽的信息流不断汇入我的意识,我分不清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又是我应该去践行的。但是我想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当我们真正离开这边土地的时候,本能的作用,就会把我们所有的畅想都变成单一的行为。
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以至于我总在想我为什么要忍耐这些黑暗?为什么要忍受着自己生命形态的一次次重构。难道我所有所为的一切都将为了那一个既定的本能指令?那我之后该怎么办?完成那个伟大事业,然后死掉吗?——天知道!
争吵似乎永无止境,我的兄弟姊妹们,明明孕育在同一棵树的树根下,但彼此的想法差异不可谓不鸿沟。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们都明白问题,但谁都无法提出问题的解决方案。有一部分兄弟姊妹似乎厌倦了,沉默了,彻底的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而另一部分的兄弟姊妹疲倦了,但却还在挣扎。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重复着于种群和个体都不甚有用的东西,比起真正为了伟大事业又或者是真正为了摆脱本能指令的斗士,这“第三类”倒显得贻笑大方了,它们所谓之的“生活”、“爱自己”、“头脑清醒”云云,怕只是缩在蝉蛹里的迷梦吧。都是看起来很有用,但实际上自我区分了很多东西的玩意。这样说起来倒还有“第四类”,那便是“空心蛹”,他们等着被一些东西填满,然后爆发出来,甭管他们做了好事还是坏事,这总的来说倒是件好事。毕竟这“空心蛹”才是底气呀。
那我到底是哪一类呢?这我倒是没想好。不过一定会有比我更聪明的蝉,他已经想到一百个,一万个分类,然后把我也归纳进去。但是我的想法很简单,伟大事业是要做的,因为它避免不了,而且是一切的根源。但除此之外我还想留下些什么。具体是些什么个东西我也不明白,我想到时候总是会明白的。这个问题就当做我送给未来的我的礼物吧。
有的蝉问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意义……意义又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总是会蹦出这么多东西让我思考。但这个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了。不过嘛,一些东西再不干就没法干了,短命蝉儿莫等闲哟。
没办法实现的东西,我们总是在讨论着。但总没一个正论,其实是正论太多了,但就是太多了,我们反而又觉得找不出最“正论”的那一个。正论就有这么多,那反论那只怕更多吧。每当我们越是用力想着这些,我们吸取根汁的力度也大一些。春夏秋冬过了一轮又一轮,每过一次夏我们就忘了冬,每过一次冬我们又忘了夏。兜兜转转、转转悠悠。有些小草死了,又有新的小草长出来。
如果按春秋来算的话,我们在地底下大概生了十六载。十六个春秋,十六圈年轮。直到某个似乎带着启示的时刻,所有兄弟姊妹都停下了聒噪的交流,沉默在蔓延。
“我们要出去!到外面去!”
地底的生命们陷入了躁动。但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再做出实践的宏大行动。我们用强壮的前肢不断的刨出泥土,用泥土在地表制造成一个个管状的“罩子”。我们在这个罩子里不断感知外界的温度,湿度。我们与另外一片天地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泥土,这已经是最后一步忍耐了。
似乎是黎明前夕,我们都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这太阳刚冒出白光时,我与兄弟姊妹们集体爬出泥土,四处攀附,体验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过好景不长,我们都越发觉得肢体迟钝,各自附在树皮上,开始最后一次蜕化。
这一次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我们原先的角质已经成为了种子,等待其中的生命迸发出来。当我钻出蝉蜕舒展翅膀的那一刻,全新的生命形态,全新的体验,全新的无边无际的知识彻底与我融为一体。
毫无疑问这一刻我是喜悦的,让我同时又感到悲哀,因为偏偏到这最后地步。我才意识到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超凡的飞翔,悦耳的鸣腔、已经脑海中那通晓了万事万物的知识。可为何给了我们这样美丽的躯体,而我们的伟大事业竟然只是繁衍。
是的,知识。我知晓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似乎起始于生命最终形态升华之后。有规矩的,没有规矩的,蛮荒的,文明的。这些东西好像都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发芽,但是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半个月。而其他的蝉也是如此。
我们四散开来,抱着树枝不断鸣腔。渴望得到雌性的青睐。总有些块头和声音都比我更大的蝉,他们先我一步成功。到最后我只是凭借本能的无聊的继续鸣腔。
我总感觉这一切好像都被浪费了,我耗费一切的成长。难道就是让这些知识在我的脑袋里打架吗?我非常想兑现曾经自己给自己的诺言,去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为此又多了几分徒劳的伤感。
有一位兄弟安慰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种蝉,名曰帝王蝉。他们无论是躯体还是寿命都远超我们。但是他们在最后关头什么都没做,这是静静的繁衍,静静的死去。何必苦恼那么多?有什么用呢?一切都交给自然吧。我们的祖先也是如此。但我们还是进化成了如此美丽的模样,不是吗?”
我不想反驳什么,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当然,后来我也成功的吸引到了雌性,留下了自己的基因。之后我便时常飞到树梢看看风景。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时刻,我早已放弃了吧。突然间的叹息,突然痛恨自己为何是一只蝉?但其实也是在痛恨自己一直都是精神上的弱者,行动上的侏儒。
蝉儿,蝉儿,你究竟能做什么事?
……
“……班匝萨埵。吽。悉达吽。班匝萨埵。吽。悉达吽。班匝萨埵。萨玛雅。玛哈。悉达吽。班匝萨埵。玛哈。悉达吽。班匝萨埵。吽。悉达吽。班匝萨埵。吽。波达野。娑婆诃。……”那大概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念经,声音越来越近。是不知从何来的一位尼姑牵着一只老黄牛,身后还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太想,只是看看他们。却没料到那个尼姑直直向我走来。我爬附的位置不算高,她先是搜寻了几眼,好似最终确定了“真的是我”,方才低眉微笑。
〖原来你在这儿〗我好似听到了那个尼姑的心声。看来她真的是修业有成高僧,这份洞察万物声音的圆觉神通甚是奇妙。
〖看来你有执念〗这尼姑倒是话多,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了。
〖正说起来应该算是我赢了吧〗
〖毕竟你还是这副样子〗
〖之前许诺给我的纳豆饭可不能耍赖〗
〖不能心急呀〗
〖成蝉只是第一步〗
〖不过之后还有多少轮就因人而异了〗
……
说着说着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不再扯东扯西。
〖你瞧我自顾自都在说什么呢蝉先生〗
〖我见你心有执着,不如教你一法解脱如何〗
我之前听她说这么多本就不解,如今这一说更是云里雾里。
〖敢问大师法号〗
〖嵯峨〗
嵯峨法师此般说着,这低眉哀怜之相倒真有些像菩萨。
〖嵯峨法师真有解脱之法吗〗
〖既是轮回之法,也是业法,缘法,劫法〗
那嵯峨法师唤来身旁那位失魂落魄的男人,指着我说“施主,你见这只蝉,它便是你的缘结,不知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那个男人不知经历了什么,非常的狂郁暴躁。
“这劳什子的小虫,有什么缘法?大师还是不要戏弄我了。”说完他还是仔细打量了我两眼,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玄妙之地。
反倒是和他们一起的老黄牛,用那双血丝灼灼的眼睛瞧我,高兴的晃动耳朵。
〖蝉先生我要教你轮回之法〗
〖梵samsara〗
〖轮回于六道之间,业力分身口意,亦有善恶无记,轮回路漫漫,几人成正果?还望常先生得此法后能恪守禅意〗
〖朝闻道?朝闻道!蝉本就是朝生而夕死,能有此法又有何求?〗这难道就是造化?在这大限将至之时,又给了我一丝希望。
〖蝉先生,此后你每轮一世都不负前尘记忆,甘心吗?如若此后你的转世之身仍不悟,如您现在一般兜兜转转,又如何?〗嵯峨法师只是声音平和又提几问。
〖能转生,能转生。他们为我所生,却不是我。我已经不求什么意义了。延续呀,延续,我只想延续〗
嵯峨法师不在言语,只是看着我这小虫,一种慈悲怜悯的神情。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低眉垂眸,口中念叨什么。又过了半晌,他又十分郑重的开口。
“授法已成。”
〖走吧,不要再待在这片树林了,去更远的地方吧。〗
嵯峨法师骑上黄牛,那黄牛晃摆头脑,悠哉悠哉的走了。而那个男人也是屁颠颠的跟在其身后。
解脱了,至少于此刻的我来说,解脱了。尽管轮回之后的我,或许也不能再算是我了。但我还是尽情的震动蝉翼,飞离这片树林。向着更远的天空。
蝉的春秋,蝉的春秋。现在已不再是我的春秋。我已经延续了我作为蝉的血脉,也许之后我的种群由有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八个变得再也数不清。他们迸发的生命的力量,嘈杂无比。说不定连我的转世都被扰的心烦意乱。
不知疲倦的飞了许久许久,想为这一次的我留下一个终点。
又渴又饿,但我仍然沿着似乎既定的弧线飞着,来到一片奇妙的山林,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出边界。突然我听见阵阵钟声,原来是一座不陋不显的庙宇坐落于此。我飞到寺院正门仔细瞧。
其门户右边写着:阇觉山上,水静尘清,原是本来心。
其门户左边又写:极乐世下,来去纷扰,宁寻无烦恼。
又见大匾,方正大气尽显,宗派威严。如是——
开化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