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性注入完毕，圣战部署开始，骑士解放。」
天空比以往更加澄澈，就连天上的星星都能轻松的数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和书上讲的一样，怎么数也数不完。不过，和书上讲的不同，天上不只是有三个月亮，还有第四个月亮，它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星苒躺在大厦的顶端，心无旁骛地数着天上的星星，没有注意到呼吸器上警示灯变成了黄色。直到急促地“滴滴”在她耳边抗议好一会儿，她才从天空上收回目光，从容不迫地换上了一罐新的呼吸瓶。
同行的少女听见熟悉的警报声，快步走到星苒跟前，看到她那长长的眼睫毛依旧随着眼帘开合而颤动，才勉强放下心。她坐在星苒的身旁，晃荡着悬空的双腿，望着另一个方向的星星。
“星星上有苒在意的人吗？”
“没有。”
“可我见你总是在看天上。”
“听大人说，奇迹就是指发生了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书上说，天上的星星永远也数不完。那等我数完了它们，一定会有奇迹诞生。”
予安侧过头，看着星苒的侧脸。她的头发随着风儿在脸上晃来晃去，和呼吸器一起遮住她面容，但没能遮挡住它眼中的光。予安忽然觉得，星苒的眼睛里藏着比星星更遥远的东西。
“那苒数了多少了？”
“快数完了。”她在撒谎。
“那可真是厉害啊，苒。”
“嗯，说不定过几天我就数完了，然后我们就找到很大的生态箱。你和我，星苒与予安，一起生活在里面。”
“好哦。”
予安选择相信她的话。不仅仅是因为予安从来都只有星苒一个人可以相信，更是因为星苒先用心去相信她的。所以星苒说什么，予安都会相信。而予安想要做什么，星苒都会陪她去做。
不过，她们的运气不是很好。
听说这里曾是全球最大的生态箱生产商，什么型号的都有，甚至有能让人在里面生活一辈子的超级生态箱。但她们找到的，都是早被破坏的老旧型号。很久以前，还有其他人的时候，这里能用的生态箱就被搬走了。
“没找到。苒，要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予安沉默了。其实，她们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那就接着找吧。”星苒说。
“嗯。”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响起，尘土飞扬中，她们昨日待过的大厦轰然倒塌。或许是骑士的犁地已经轮到了这里，或许是那里有人引起了第四个月亮的注意。
但予安不觉得世界上还有别的活人了，只剩下了星苒，和自己。
她们继续在这片荒芜中寻找着。可接下来的日子里，星苒呼吸器的报警声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长，久到予安以为是呼吸瓶不够用了。于是，她的报警声也响起了。
“你在做什么？”
“节约呼吸瓶呀，和苒一样。”
“……你误会了。”星苒展示一下被呼吸瓶填满的背包，“我在锻炼憋气。”
“为什么要锻炼憋气？”
“…………我感觉因为数星星身体变得更好了，所以在测试。”
“通过憋气？”
“是。”
“好吧。”
星苒的话总是有她的道理，予安也总是不会与她争辩。
——
星苒的背包扁下去的速度比予安的背包还快，但两人从未担心过到达不了目的地。因为，对予安来说，星苒就是她的目的地。除此之外，星星也是她的目的地，因为那是星苒想去的地方。
在一个星辉灿烂的夜晚，或许星星提前回应了星苒的愿望，虽然不是一个奇迹。
“安！我在这里找到一个。”
“来了。”
予安嘭嘭地踏上楼梯，带起浅浅的尘埃，在阳光下闪耀。她循着声音寻过去，星苒正站在一个一个小小的生态箱旁边，满眼是肉眼可见的开心。这是她们这久以来，找到的唯一一个完好的、还能运行的生态箱。只是，它也是个老旧型号，需要电池来驱动。
“这个……好小。”
予安围着生态箱走一圈，用手比划着它的高度，想象自己在里面的情形。
“是有点小……但还能用。”星苒拍了拍透明的箱体，向予安指着里面的绿色，“你看，里面的东西和画册上的很像。”
“是哦，好像。”
予安呆呆地看着箱子里的花草，心中的悲伤与欢喜各占一半。她在书上看到，曾经世界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模样，有芬芳的花，有清新的叶，还有扎人的草。但现在，只剩下箱子里这么小小一团了。
“要进去体验一下吗？”
“……”
星苒看出予安有些迟疑，于是她把予安抱起来，两人一起挤进那小小的箱子里。
小小的箱子里，两个小小的人解下呼吸器，她们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肆意又细腻地亲吻。箱内的风扇吹着轻轻的风，将她们的体温慢慢填满整个空间。
星苒没有说话，她虔诚地闭上双眼，认真地呼吸每一口可口的空气。
予安看着感受身下柔软的小草，有些遗憾没有遇上扎人的小草。她认真地看着包围着自己的每一片花瓣，用好奇地目光摸索上面细致而美丽的纹路。
突然间，予安看到花丛中飞出一两只蝴蝶。
“苒，你看，那是什么？”
“是什么虫子吧？没在书上见过。”
“虫子会有这么漂亮吗？”
“额……那可能不是虫子吧。”
星苒抬手，想要去触碰在空中扑闪的小蝶，却不曾想，小蝶轻轻地穿过了她的手心。予安看到这一幕，原本欢快的心海泛起名为遗憾的小舟。
“是假的啊……”
星苒往予安靠近，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然后轻轻捧着她的脸，眼眸用尽温情与爱意，在大脑皮层上重新刻出女孩清晰的美丽。予安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虚幻的蝴蝶中挪开，她看着星苒的举动，有些困惑。
“怎么了？”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脸了，我想多看看。”
“这么一说也是呢，平时都不能把呼吸器脱掉。”
予安也伸出手，触碰着星苒开心的嘴角、甜甜的唇瓣、凉凉的鼻尖、长长的睫毛……
最后，还是星苒选择先松开手。
“要离开了？”
“嗯，我去找找电池，你在这里等我。”
“……好。”
予安目送星苒离去，直到她看不见苒的背影。她将背包里的呼吸瓶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空瓶子。她拿着瓶子，用着之前捡到的破旧打气机，笨拙地以想象中的方式，试图把箱子里的空气装到瓶子里去。
努力了很久之后，予安拿着呼吸瓶接在呼吸器上，希望可以呼吸到与箱中一样的空气。但她无论怎么尝试扩张胸腔，得到的都是一片虚无。
“也是……怎么随便捡个东西就会有用啊……”
望着外面昏黄的天空，予安有点想念星苒了。她戴好呼吸器到生态箱外，她想看看生态箱的电池还可以维持多久。
“啊……也是，就算是休眠状态，也是会一直消耗电量呢。”
予安摸了摸呼吸器上的小瓶子，这是她身上的最后一个。它一如这个生态箱一样，都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站在箱外，她的目光透过箱体，将里面的花草放在蓝天中。
蓝天是会变黄的，将像是呼吸瓶里的气体，要走到一个尽头。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
予安在警报声中走到楼宇破洞的边缘，认真地看着落日染红天际，想要将这幅美景深深刻在视网膜上。最后，她将呼吸瓶取下，用力地向天空上抛去，又看着它狠狠地落下，坠落在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知道，她们要到下一个目的地了。
————
星苒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蜷缩在生态箱里的小小女孩。她将寻来的电池插丨进空闲的电池槽里。面板上的数字微微跳动了一下，像航班到站的倒计时。她看着那数字，心底笑了笑，还是她数过星星的数字最大。
带着温暖笑脸，星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到生态箱里。她解开呼吸器，轻轻抱住蜷缩着的小仓鼠。
“我回来了。”
“嗯。”
“怎么难过了？”
“没，就是有点困了。”
看到予安抬起的脸上依旧是可爱的笑容，星苒心中的遗憾变少了几分。
“好，那就睡吧。”
“嗯，苒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好。”
————
生态箱里的风扇依旧在轻轻转动，吹动着箱内的花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星苒闭上眼睛，感受着予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与星苒的心跳渐渐重合。
外面的世界依旧荒芜，天空依旧深邃，星星依旧遥远。但在这个小小的生态箱里，她们的世界只剩下彼此。星苒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久。电池的电量终会耗尽，呼吸瓶里的空气终会枯竭，就连头顶的星空，也终会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夜深后，星苒还是被窒息的噩梦吓醒了。她看了看时间，比预定的震动闹钟早了几个小时，但也好。她将最后的温柔注视都留在了予安的脸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予安的脸颊，像是在描绘一幅永远不会有人记得的画。她尝试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从安身下缓缓抽出，但还是打扰了小小的睡美人。
“苒……”
“嗯？”
“要离开了吗？”
“嗯……安可以慢慢来，我会等你的。”
“要……等我……”
“好。”
半梦半醒的予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又沉沉地睡去了。星苒笑着，得寸进尺地轻吻着睡美人的额头与嘴角。最后在轻微的风扇声中，轻轻地离开生态箱。
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检查了一次自身还剩下的呼吸瓶，还能用的呼吸瓶已经被她打包好，留在了生态箱中。她这次没带上呼吸瓶，她知道予安之后会用得上。警报器也提前弄坏了，不会影响予安的睡眠。
星苒靠在生态箱的箱体上坐下，让自己摆出了一个好看的姿势。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澄澈的天空上依旧闪烁着无数星星。她像往常一样数着它们，一颗、两颗、三颗……但这一次，她不再心无旁骛。
从她和予安的相遇，到相知，到相恋……一路上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一直都很安静。
她想起她们第一次牵手的瞬间，予安的手指冰凉，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想起她们在废墟中捉迷藏时，予安的笑声在呼吸器的遮挡下，依旧像是风中的铃铛；想起她们在星空下依偎时，她总觉得予安的呼吸透过呼吸器的遮挡，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想起了她们不久前，在箱子里的第一次亲吻，青涩稚嫩地学着书上看来的事情。
她有点想和予安一起，在天空下自由地奔跑，温柔地抚摸，以及甜蜜地轻吻。
但这个世界的航班，到站了。
星苒比予安更清楚生态箱的状况。它很幸运，能在废墟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但她们并不幸运。那种大小的生态箱本是用来展览的，设计时从未考虑过人在其中的消耗。尽管它在设计上有足够的冗余，但并不能支撑她们两个人的消耗。好在，予安小小的，刚好能被设计的冗余所承载，可以让生态箱多坚持一些时间。至少，能再次见到阳光。
数到了第两千零二十五万零二百一十三颗星星时，星苒终究是停下了对星空的仰望。她的视野边缘渐渐发黑，像是好梦在向她道晚安。她转过头，看了予安最后一眼。那张脸依旧安静，像是沉浸在某个甜美的梦境中。星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脸，轻轻取下了呼吸器，沉眠在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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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天空在太阳的照耀下，重新变得透亮广阔。温和的阳光洒进生态箱中，唤醒小小的睡美人。予安醒来时，发现星苒不在身边，有些感到不适应。她抬眼四看，见到星苒靠在箱体上，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属于她的呼吸器，正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予安第一次在醒来时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带上呼吸机，脚步轻轻地踏出生态箱，似乎实在担心打扰了星苒的睡眠。她跪坐在星苒身前，安静地看着她的脸上那抹满足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她眉眼的每一寸，好似在爱抚无法传世画作。
她将星苒轻轻抱起，将怀中的睡美人小心地放在生态箱里面。然后，她跑到生态箱的面前面前，跟随傻瓜式指引，设定了生态箱休眠时间。接着，她取出一个小瓶，打开密封口。然后在空中挥舞，将空气都兜进去。
生态箱里的空气依旧清新，带着花草的淡淡香气。予安回到箱中，取下呼吸器，再一次认真将花花绿绿映在眼底。书本上斑驳的插画、相册里泛黄的照片、字词中遗失的欢喜，还有予安和星苒的一切，在她眼底与花草相融在一起，在同一片自由的蓝天下。
最后，她轻轻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星苒的发间。
[切换至休眠模式]
予安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安静，仔细一听，才发觉是风扇停转了。她连忙从花团挑出两朵心意的花朵，对花儿们郑重道歉后，轻轻摘下。一朵插丨进星苒发间，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
两人一起躺在花团下，予安最后看了一眼星苒的笑脸。她也学着露出一个笑脸，然后将小瓶在鼻下打开。
予安去找等她的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