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小路围棋教室。
夏目带着俩女孩儿走后,几十平米的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已经不是落针可闻了……如果这时候掉颗棋子在地上,怕是比自习课睡觉被巡逻的班主任抓住还要尴尬。
三名院生坐在棋盘前,表情无比复杂。
他们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被人如此轻易击败的事实。
1对3!还是让先!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不会下围棋的新手啊,而是都有近乎职业初段的水准!
你妈的……结果下赢他们的人甚至连院生都不是!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夏目洁吗?
不光是实力,包括走法和行棋习惯都有明显的不同。
其实每个棋手都有各自独特的风格,比如有人喜欢二连星,有人喜欢星小目;有人喜欢开局挂角,有人喜欢点三三,这就像是一种辨识度的烙印。
然而今天下完棋之后,三人却发现——夏目的棋,跟他曾经院生时相比似乎变了,而且变得还不是一般的大!更离谱的是,这种改变却没有当今棋坛上任何一名棋手的影子。
也就是说,他的围棋并不是跟现在的人学的!
举个例子形容一下,这就好比是武侠小说中,本来只有三流功夫的龙套,几日不见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绝顶高手,三两下就击败了名门正派的传人不说,手上用的招式大家还都不认识!
什么张无忌虚竹剧情!
你这到底是乾坤大挪移还是天山折梅手啊!
但围棋讲究的是一个积累,又不像内力传功一样能一蹴而就。
“夏目洁……不会是被秀策的灵魂给附体了吧?”
(秀策,指霓虹古代最传奇的棋手,本因坊秀策。)
下完了整局的伊藤,此时的恐惧是最为深刻的。
这也正好能解释,为什么对方的招法跟现在的套路都不太一样。
虽然离奇是稍微离奇了一点,但总比夏目洁纯粹自己研究,短短一个月就能有如此进步,更叫伊藤容易相信。
要有这么天才早干嘛去了!还至于从A组一直输到C组吗!
你当围棋也能“我寻思”呐!
既然不是自己研究,那就只能往古人围棋的方向去想了——总不可能夏目洁是去了趟未来再穿越回来的吧?下的是来自于未来的围棋?
那还不如说是秀策附体呢!整出个背后灵都比这要现实吧!
“怪不得他说自己是主动退出院生……莫非真的有秀策的灵魂教导吗?”
伊藤喃喃自语。
再想下去他自己都快信了。
如果夏目此刻知道了他的猜测,怕不是会哭笑不得……秀策没有,但绝艺确实是有的。
毕竟,自己时代的职业棋手们——不说职业了,包括业余爱好者——学的都是AI的围棋。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夏目洁会狠狠羞辱我们呢,毕竟输得这么丢人,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没想到他一句话没说就走掉了。”
这时伊藤旁边的同伴幽幽接话。
“他的性格好像也和原来不太一样了……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虽然这次我们输了,但我还挺服气的。”
“其实我也是……”
三名院生在这一时刻达成了共识,抬起头沉默的面面相觑。
颇有种气势汹汹冲出教室要找隔壁班的人约架,结果一回头全在厕所撞见了的幽默感。
“三位,帮我个忙可以吗?”
忽然围棋教室的地主靠近过来,一只手拿了几张纸,另一只手撑住桌面,好像就在等他们从失败中回神。
因为是旁观者,而且并非院生没有对夏目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樱小路比三人更早接受了这个震撼的事实。
甚至他都在思考,这位“小舅子”到底拥有何种程度的实力了。
光从这三盘棋来看……往多了说一线职业乃至头衔级上不封顶,往下说至少也是职业当中的强手。
或许比幸田香子还要厉害几分。
香子可是才刚刚战胜了空银子六段啊!
再一联系上夏目现在的年龄……用一句很俗的话来形容,此子竟恐怖如斯!
十六岁的一线职业吗?
樱小路都不敢想,这会给多少年都如一潭死水般的霓虹围棋界,带来怎样的冲击。
“什么事,樱小路先生?”
三名院生闻声望去,迷茫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疑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需要他们这种弱者才能做的呢?
有的,确实是有的。
在每个人面前都塞了一张纸,樱小路语气急切的说:
“现在才刚下完,你们应该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吧?”
“帮我把这三局棋的棋谱记下来,越快越好。”
……
不久之后,樱小路拿着三张棋谱,来到了某间酒店式公寓楼下。
伊藤三人组已经让他们先回家了,围棋教室也提前关了门。
按照记忆中的楼层数和房间号,他很快坐电梯上去按响了门铃。
“请进。”
里面传出的是一个略显冷酷的男声。
随即樱小路微微恭敬的鞠躬,推开门走了进去。
“打扰了,绪方先生。”
这是一间装修极为华丽的公寓,复式高层望海临江,在寸土寸金的东京绝对是有钱人才住得起。但客厅里却并非长期素食女士,而是一个金色短发搭配金边眼镜,打扮时髦帅气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西装,正站在装满热带鱼的观赏水缸前,往里头一点点丢着鱼食。
颜色艳丽的漂亮鱼儿游来游去,荡起阵阵水波,照映出男子毫无表情的面孔,见樱小路到访他甚至连喂鱼的动作都没停。
“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有几张棋谱我想拿给绪方先生看看。”
樱小路如实回答。
在这位面前,他算是展现了自己的小心翼翼。
没办法,毕竟对方可是当今围棋界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在棋院内部说话都极有分量。
绪方精次九段。
“十段”头衔拥有者。
所以其实也可以叫绪方十段。
另外他还有个身份……那就是霓虹围棋第一人,塔矢名人的弟子。
没浪费时间,樱小路迅速把三张棋谱送到了青年手上。
倒不是想攀高枝拉关系,身为棋院的工作人员,发掘人才毕竟是本职……毫无疑问,夏目绝对算得上人才。
而且属于极其特殊的那种。
花了五分钟,青年简单把棋谱大致浏览了一遍。
“黑方伊藤……这个伊藤我记得是院生吧?好像实力还不错?”
偶尔去棋院带过课,所以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是的,院生A组第三。”
“嗯,确实下得有职业水平了。”绪方点头表示了认可,“所以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盘棋吗?”
另外两局在中盘就结束了的直接被他忽略了,水平明显更低。
“白方夏目洁……这个夏目洁是谁,也是院生吗?”
“不,只是前院生。”
樱小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以他超过十七岁了?”
“呃……并没有,夏目君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
这下倒是让青年意外了,不过很快他又轻轻摇头。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十六岁会是前院生,一般十七岁才会从院生自动离开……但光是这种程度也不至于大半夜跑我家里来吧?”
“让先下赢职业是还不错,可从棋谱中能看出来,白棋好几步都略显粗糙,尤其是前半段,仿佛随手下的一样,这种应该也就在职业三段四段左右的水平吧。”
正常情况绪方的判断自然没错,职业四段让先赢职业初段虽比较困难,但发挥好了也不是不能够完成。
十六岁的三至四段……天赋是有,可大惊小怪就不至于了。别的不说,光说隔壁女流的空银子,人家十五岁就已经是六段了呢。
于是青年不太在意的,随手把棋谱丢在了一旁。
“看来樱小路你是退段太久了啊,连棋的好坏都分不出来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樱小路平常就当当裁判教教小朋友,早就没有和厉害的对手下过,棋力不可能不退步。
亏绪方还真稍微期待了一下。
“没事了你就回去吧,以后别这样小题大做了。”
不仅没达到目的还遭受了责怪,樱小路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像是兔子般伸出手,指了指青年忽视掉的另外两张纸。
“绪方先生……您看一眼三张棋谱的时间。”
时间?
青年皱起眉头,目光扫向了白纸顶端。
一张完整的棋谱,不仅会记下整盘棋的步骤、双方棋手的姓名,同时还会写下对局开始和结束的时刻。
仅仅只一瞥,绪方便发觉了不对。
“都是19点开始的,这两张结束的稍早一点……难道说,三盘棋都是一起下的?”
“没错。”
樱小路坦然。
再不需要他做更多的说明,同时下的三盘棋,和一盘一盘棋下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身为十段的绪方不可能不清楚。
在听到樱小路承认的瞬间,他就立刻又把棋谱拿起来重看。
并且这次便不是囫囵吞枣匆匆带过,而是极度认真,把三张纸放一起对照着看。
“绪方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几分钟过去后,见绪方九段迟迟没有出声,眉头紧锁像是陷在了棋谱里,樱小路忐忑发问。
有句话刚刚对方没说错,他确实是分不清好坏。
但并不是分不出坏……而是看不出有多好。
以他的水平,只知道夏目应该很厉害,可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樱小路只能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毕竟他年轻时也就只有职业低段而已。
让他完全看懂夏目的棋,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所以樱小路才要连夜过来拜访。
以绪方九段的实力,肯定能摸清夏目的深浅,不让天才受到埋没。
然而。
他失算了。
又看了五分多钟,绪方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纸张。
“……我不知道。”他说。
“您说不知道?”
樱小路惊了。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与坏都总有个说法吧?!
“就是说,我看不清。”
绪方精次冷酷的脸上,神色些许凝重。像是为了压下心中的情绪,他摸了摸西裤口袋,掏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如果是一对三的话……他的一些棋我就能理解了,但跟常规的下法还是有不同,我说不清是对是错。”
“那您的意思是?”
“或许要跟他下过一盘之后,我才能明白。”
青年抬起头,朝着别墅透明的落地窗,以及落地窗外灯火点缀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烟圈散去,夜色漆黑如墨。
樱小路没有再问,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绪方九段认为……夏目是够资格跟他对弈的棋手。
我嘞个小舅子。
你这是要逆天啊!
业余直接挑战十段是吧?
“夏目洁,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另一边,绪方仍在继续说。
“的确是个有趣的人……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话,我们应该很快会在棋盘上碰到才对。”
……
“啊嚏……”
不停打着喷嚏,回到三日月堂的夏目奇怪的摸了摸鼻子。
谁在背后议论我呢?
小桃和日向全都平安送回,好在没出什么意外。明里姐的晚饭也准备好了,夏目本来是想回家吃的,可耐不住三姐妹非说留下来一起,他便只好无奈接受。
说实话……夏目真不太吃得惯寿喜锅。
这玩意儿跟种花的饮食习惯差别太大了……首先锅底居然是微甜的,这让一个火锅必须得吃红的点鸳鸯都要被鄙视的前四川人,简直难以苟同。
其次还要蘸生鸡蛋……不懂这到底是哪来的传统,你们就不怕生病吗?
但在川本家外公锐利的目光之下,夏目也只有含泪照做。
结果吃进嘴里的只有金钱的味道。
别的不说,肉确实顶级。
至少比海底捞的肥牛卷要好。
但即使是明里姐的厨艺,在夏目看来口感依旧是怪怪的,所以仅仅吃了一片肉就不再多动筷子,理由则是说让小桃和日向多吃点。
对此明里姐眼睛放光。
“看来小夏你才是懂寿喜锅精髓的人呀!”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