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还是第一次知道福利院的禁闭室是个地牢。
这座福利院以前是座教堂,据说有着悠久的历史,以前修女曾说过,地下有个废弃的禁闭室,是以前教堂时期关押异教徒用的,因为年久失修有安全隐患的缘故,所以地下室的门一直是闭锁着的。
先前被老汉克识破后林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击晕了,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散发着霉味和灰尘味道的屋子里。
屋子的前后两端各有一扇门,四周很暗,只有前门的缝隙和上方的窗口中洒落进有限的光源,林格走上几级石头台阶,几乎一下就认出了这是禁闭室的大门。
“有人吗?”林格冲着紧闭的大门高声呼喊,还用力拍了几下门,但其实他知道禁闭室的位置很偏,平时也没人会特意经过这里,尝试也只是无用功。
后方是个铁栅栏,中心位置有个铁门。
铁栅栏后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林格下意识远离了那里,只是随着他刚才的一声呼喊,那片黑暗中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吓得林格一激灵。
铁栅栏后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林格并不想探究那是些什么东西,只好身子有些瑟缩的紧靠在前方的大门边,祈祷来个什么人把他放出去。
“难道他们打算把我关在这里活活饿死?”林格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不好的念头。
这太糟糕了,林格感觉自己宁愿出去直面其实是个蜥蜴人的老汉克,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但其实出去了又能怎么样?有那些怪物在,自己只能成为它们砧板上的鱼肉,看看祷告厅墙上的那些尸骨,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死的痛快些,然后被镶嵌在墙上。
铁栅栏后边关着的那些东西在逐渐变得躁动,就着昏暗的光线,林格甚至隐约看见几只枯枝般的手臂从铁栅栏后边伸了出来。
一时间,林格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封闭的环境中很难有时间概念,外边渗透进来的光线逐渐消失,林格只能借此判断应该已经是晚上了。
也就是这时,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伴随着提灯的光源从大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铁栅栏后方的骚动声戛然而止,林格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迅速远离。
大门上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提着灯的修女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林格下意识后退一步,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很害怕吧?”修女面色冰冷,语气却无比温柔,林格难以抑制的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呜呜呜,修女……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捉弄下老汉克,然后偷偷跑出去玩而已。”林格抽泣起来,“我知道错了,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是吗?那么,汉克说有人跟你一起,那人是谁?”修女一步步走下石头台阶,语气愈发温柔。
“没……没有啊……我只有一个人。”林格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嗒嗒的说道。
黑白相间的裙摆在身前站定,后边的石头台阶上方就是敞开着的出口,林格暗暗在心中发着狠,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着全力冲刺……
一只温暖的手掌掐住了林格的下巴,将他的脸颊抬了起来,拼命挤出眼泪的双眼正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瞳孔。
“是库赞,对吗?”
林格再无犹豫,觉得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用力的伸手推开修女,然后就准备冲出禁闭室……
用力的推开……修女纹丝不动,甚至林格连她抓着自己下巴的手都无法挣脱,下颌骨上传来一股大力,几乎要把下巴捏碎。
“不要……呜呜……修女我错了,我会当个乖孩子……”下巴传来剧痛,林格含混不清的哭喊着,随后被一股大力重重甩到地上。
深深的无力感传来,但林格讶异于即使是这样,自己此刻居然还是没对修女产生丝毫的敌意。
潮湿腐败混杂着灰尘的浑浊空气中,隐约传来修女身上那股熟悉的香甜气息。
“孩子,你知道了多少?”修女说。
“我……我不知道……”林格依然保持着装傻充愣,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一定有什么办法,活下去的办法……
修女凝视着林格,弯腰将脸庞凑近。
“是吗,你看得见?”她突然开口说道。
林格瑟缩着,随后眼睛骤然睁大。
从修女的鼻尖位置,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这条缝隙在快速的分散、扩大,随后修女整张面孔开裂,犹如花瓣般猛然张开。
她的脸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花”,那些张开的血肉就是花瓣。
“你看见了什么?”修女的声音从“花朵”中心的一个肉瘤里发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香甜气息。
恐惧在一瞬间满溢,林格想要开口惊叫,但在闻到那股浓烈的香甜气息后意识随之变得模糊,面前的修女还是那副恐怖模样,但林格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安心。
是呀,自己为什么要恐惧呢?面前站着的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最亲近的人吗?是她养育了自己……
花瓣合拢,修女恢复了原本的面容,而面前的林格进入了一种神情恍惚的状态。
“好孩子,跟我来吧。”听到修女的声音后,林格没有丝毫抗拒的跟了上去。
铁栅栏上的铁门被打开,林格被推入其中,随后耳边响起铁门关闭的声音。
提灯的光亮在逐渐远去,直到禁闭室内陷入浓重的黑暗。
淅淅索索的声音随之响起,随着修女的离去,黑暗中有某些东西在试探性的接近林格。
意识稍微恢复的林格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些,随后他看到一些萤火虫般的光源在快速接近自己。
一张瘦的吓人的人脸伸到了林格面前,那张脸跟骷髅无异,就像是在骨头上挂了少许的皮肉,这东西的四肢犹如蜘蛛腿般干瘦,一根细长的手指伸了出来,轻轻碰了碰林格的脸。
“嗬……嗬……”干哑的声音有节奏的发出,那东西似乎在发出笑声。
同时林格很快注意到这东西不止一个,四周已经围满了干瘦的肢体,这些怪异的人手中捧着一种发着微光的苔藓,也正是这些苔藓充当起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最初的慌乱过后,林格冷静了下来,他发现这些“人”虽然形貌怪异,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已经好久没有新人进来了,欢迎,很快你就会在这没有希望的地狱里变得跟我们一样可怜。”
一个嘶哑的说话声响起,围着林格的怪人们自觉地四肢着地爬行着让出了位置,很快从后面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地位较高的怪人。
与其他手脚并用爬行的怪人不同,这个怪人依旧维持着直立行走的姿态,头上也还有一点稀疏的毛发,虽然他也瘦的吓人,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不像人类。
“你是谁?”林格呆呆的问道。
“跟你一样,是个被那朵食人花扔进来的可怜虫罢了,不过我是差不多二十年前被扔进来的。”那怪人先是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怪笑,随后这样回答道。“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曾是福利院的孩子,都曾是发现了福利院秘密的孩子。”
这个怪人大概很久没跟人交流过了,突然多了个能说话的人让他显得有点高兴,据他所说,只要在这座地牢里呆的时间够久,就会逐渐丧失身体的一些机能,变成那副干柴似的鬼样子。他刚被关进地牢的时候还有另外两个人能说话,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依旧保持着语言能力。
“我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天天的诅咒着命运,那该死的命运也确实一刻都没有对我们垂怜。”
怪人告诉林格,这座福利院里的孩子最后都会变为祷告厅里那座雕塑的饵料,而福利院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那座雕塑的走狗,这里就是座巨大的饵料场。
“你是说……天主?”林格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座雕塑的真面目。
“什么天主,那头章鱼就是个肮脏的邪神!”怪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歇斯底里的怒吼让他接连不断的咳嗽。
“包括修女在内,这里的工作人员不能随意杀害“饵料”,只有当饵料变得最够鲜美时,才能献祭给那头邪神。”
“我不知道他们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是每一天的晨课,每一顿餐食,都将会使你变得足够“美味”。”
“变成饵料是这里唯一允许的死法,这座地牢是特殊的,在这里将无法死去,而且只要有那头食人花在,就连想有自杀的念头都是一种奢望……”
说到这里时,怪人见林格面露疑惑,坏笑着让他试试伤害自己。
“来,很简单,掐住自己的脖子的大动脉,要不了几秒你就会逐渐窒息……”
林格依言行动,只是当窒息的感觉刚刚袭来,修女那张温柔的面孔便在脑海中浮现,她是那么美好,就像圣母玛利亚一般,让人忍不住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嘎嘎嘎,懂了吗?那朵食人花散发出的味道可以蛊惑人心,她是我们得以苟延残喘下去不至于精神崩溃的唯一曙光,多有意思的事啊……”
怪人的语气逐渐癫狂起来,手舞足蹈状若疯狂。
“我做梦都想把他们撕成碎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想,想着有朝一日,如果能有朝一日……我们宁愿数着每一秒过活,也不愿就这样成为饵料,嘎嘎嘎。”
就像是在响应一般,周围所有怪人都挥舞起了干瘦的肢体,仿佛在跳某种怪异的舞蹈。
癫狂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儿,那名会说话的怪人突然凑近林格,面部肌肉亢奋的颤抖着。
“我们有办法对付他们,对他们进行复仇,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的吗?”
“来吧,跟我来,见见我们的伟大领袖,时钟先生!”
没有拒绝的机会,林格被怪人们簇拥着走向了黑暗的深处,有些尚且还能佝偻着身子走路的怪人手中捧着那种发光的苔藓,充当着照亮前路的火把。
地牢比想象中要深很多,越往里走越潮湿,路也越来越狭窄,好像在一座四通八达的洞穴里穿行。怪人们全都熟门熟路,对这些蛛网般的道路了如指掌。
一路上,能看见洞穴的墙壁上星星点点的攀附着少量发光苔藓,同时也能看见个别几个怪人正用石块和双手一点点的拓宽着洞穴。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林格脑海中产生,难不成这些洞穴都是怪人们一点点用手挖出来的?
“不然呢?一开始地牢可没这么大,他们发现萤苔藓的时候我甚至都还没被关进来。”
领路的怪人毫不在意的说道。
“这是无用功,现在没几个人还坚信“鼹鼠计划”了,毕竟挖了这么久也没个头,我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个办法。”
“那些邪恶的走狗既然有办法封闭福利院,怎么可能有这种疏漏……你知道福利院是被封闭的吗?我是说,你尝试过逃跑吗?”
林格“嗯”了一声,就跟自己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出福利院一样,看来这里的人曾有不少也跟自己做过同样的事。
“这就对了,维持抗争心是很重要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完成这伟大的复仇……”怪人语气狂热的说道。
林格被怪人们带到了一处宽阔的洞穴,这里堆积着大量的发光苔藓,将洞穴照的比任何一个地方都亮堂。
在洞穴的正中心有座明显是人为堆积起来的高台,一名干枯的几乎只剩下骨架,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灰白色的怪人斜靠在高台上,口中在不停的喃喃自语着什么。
“来,靠近点,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时钟先生……”领路的怪人压低了嗓音,敬畏且虔诚的说道。
离得近了些,林格终于听清了这位时钟先生在说些什么。
“三十亿五千……秒。”
他在数数,数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只要不屈服于邪神,我们就拥有无限的生命,那些邪恶的走狗只要还是生物就终归有衰老而死的一天!”
怪人在林格耳边狂热的说道。
“熬死它们,我们终将迎来伟大的胜利!”
林格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怪人,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