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
张开口，巨量的海水便涌入口中。
真的好痛苦。
海水的高压宛如倾斜的砖石，压住全身上下每一寸部位，令手脚无法动弹。高盐度的咸水像是刀一样切割着腹部的伤口，弥漫的鲜血将眼前的世界染得妖红。
肺部每一次鼓动都带来远超过上一次的疼痛，手脚渐渐失去力气。眼前波动的海面从蔚蓝变得暗青，最后变得一片漆黑。颜色的极速变化说明自己正在渐渐向着更深的海水下方沉坠，生命起源的海洋这一刻变成了囚禁的牢笼。
我……就要死了吗？
死亡，这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曾经迎接过一次死去。
但是那一次的死给予的只是单纯的冰冷，寂寞。这次的死赐予的却是纯粹的痛苦，绝望。
窒息死，这绝对是人类历史中最为痛苦的死法之一，基本仅次于被火烧死。因为人类在这个过程中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化。窒息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肺部因窒息痉挛，血管因高压膨胀到几乎撕裂，就连皮肤都仿佛开始变得像脱落的老皮一样松软。
直到最后，在无法呼吸的极致绝望中彻底停止思考。
挣扎的力道逐渐消失，全身被拖着坠入向漆黑的海底。在意识真切触碰到死亡的这一刻，无数的记忆从海的最下方喷薄逆冲，缠绕上渐渐冰冷的四肢。
他看到了自己的死，在冰冷的雪地上倚靠着一棵被雪覆盖的枯树，眼中的光芒被死寂与黑暗覆盖。
然后有光撕裂这片漆黑，在那温暖的光中，那个女孩沾满汗水的面容出现。她抱着呆愣的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瞳里真切有着亿万光亮的启明星闪烁。
“我做妈妈了呢~！”
冰冷的黑暗瞬间吞没了光，在黑暗的房间角落，那个女人依旧笑着。但她的双眼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嘴角被自己的血染红。
在死前，她说自己一直爱着他。
“唯独这句话……绝对……不是谎言哦……”
所以这句话，正是自己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的瞬间。
从那天开始，自己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太阳，黑夜不再有星辰。世界变成了荒凉的雪原，被永无止境的无光长夜永远笼罩。就这样，自己在没有光明的世界里行尸走肉般走到了今天。
直到终于用自己的双手彻底了却这经年的仇恨。
太好了。
这一次，我终于守护住了，不再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事物从手中消失。
纱利奈。
大脑的清醒逐渐分崩离析，痛苦弥漫全身每一个毛孔，可嘴角却有弧度翘起。静静闭上双眼，宿怨的终结让他彻底放下了内心那颗积压多年的巨石，安然地迎接死亡的到来。
意识，就此中断。
……本来应该是这样。
在黑暗中，各种各样的画面依旧源源不断地袭来，吞没着不知所措的自身精神。一切本应该随着自己物质生命的结束而宣告终结，可意识却在这一刻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奇异延续。
他看到了自己死后所发生的一切。
“你太丧气了，你还是变成僵尸从坟墓里爬出来，表现一下精神吧。”
穿着白色寿服的自己躺在黑色棺木盛放的白色花丛上，无数熟悉的人鞠躬致意，以泪水和哀悼送别。脸颊骤然传来强烈的疼痛，红发的女孩被紧紧抱着，哭着向自己说出没来得及说的告白。
墨青色长发的女孩紧抱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棺木中的自己，眼眸像是山洞角落冻结的浮冰。
“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和你一起的……只要你开口。”
在古旧的墓碑前，已经褪去青涩的红发女子双手紧握白色花束，垂手抖动肩头。银色的光屑从她被红发丝遮盖的脸颊前坠落，打湿了墓碑的阶石。
“你知道吗？演员的眼泪可不便宜，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可说实话，我每次在你面前都会哭。”
“我要结婚了。”
明明十分年轻，但面容却落拓如中年人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肃立。他用沾水的树枝扫过墓碑表面的尘埃，长满胡须的脸庞面无表情，略显憔悴的眼睛里却有着海般的深沉哀伤在卷动。
“结婚对象在你的电影里演过我老妈……有次喝酒的时候不小心忘了做安全措施，她查出怀孕之后就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互相凑合一下过日子了……如果你还在就好了，作为唯一亲属，这个伴郎的位置非你莫属。”
说到这里，男人忍不住发出自嘲意味十足的笑声。
“这剧情是不是听起来很有莫名的既视感？看来不管再怎么不情愿，孩子都总是会不自觉向家长的模样靠拢。”
“但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证。”
跪倒在墓碑前，男人双手紧抓碑沿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碑面，低声说道。
“你已经把这份上一代源自血脉的罪恶给斩断了……所以我绝对不会让我们老爸的事情，在我们家的下一代身上得到重演。”
“弟弟。”
“你还是老样子呢~”
漆黑的水手服裙摆在摇曳，银色长发的女孩双手后背，脸上露出的笑容冰冷妖异。她站在落满乌鸦的电线杆下，静静看着前方的女子。
“你不要想让死者复活哦~那是歪门邪道。”
“即使是歪门邪道，也是有办法的对吧？”
很久的沉默后，银发女孩微微低下头。
“我不知道哦，因为那条路的前方也许有着地狱。”
“我指的——是真正的地狱。”
她抬起头，双眸绽放着冰晶色的妖光。电线杆上的群鸦在起舞嘶叫，飘落的漆黑翎羽无法遮盖女孩泛光的银发和眼眸，这一刻她美得是那么的摄人心魄。
“死者苏生，那是绝对不应该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彻底逝去的灵魂更不应该被再度唤醒，这是世界绝对的铁则之一。世界循环从古至今就有一套基础的逻辑，而违背这一规则的人，全部都要承受触犯自然禁忌伴随而来的代价。”
“记住，这点无论是谁都一样……少年。”
她一字一顿地说。
……这到底是什么？？？
强烈的不详感在心中汹涌，他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他现在只是一块墓碑，肉体早就彻底腐朽成灰烬。
然后，金色的光辉骤然遮蔽了前方的一切。
这光是那么盛大浩烈，辉煌得如从神明的天国一角开了一个小口。属于至高上帝的威光从天倾泄而下，驱散全部的黑暗和死寂。
明明给人感觉是那么的温暖，却又那么的令人……憎恶。
在光中，有人的声音响起。
“快醒醒！”
那是不曾听过的声音，声调急促却感觉分外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声音的主人就一直陪伴自己。
可是自己却想不起来这个声音究竟是谁。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快想起来！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一定要赶快想起来！”
世界在这声怒吼中震荡，一只手从前方的光中伸出，握住了他枯朽的手臂。强烈的灼热感从那只手的掌心蔓延，顷刻间将那份温暖传导至全身。
你是……
“快点醒过来！阿库亚！”
……
“唔……”
不满的叫声还在耳畔回响出重音，星野爱久爱海豁然睁大眼睛。他素来冷漠疏远的眼神此时显得分外呆然，额前刘海散乱。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白皙的脸颊，而耳边则传来中年男性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音尽显振奋。
在店内一角的电视柜台上，那台放置的老旧电视里正转播着一场棒球比赛。在明治神宫的棒球场上，作为日本老牌棒球劲旅的中央联盟球队正和来自外国的知名新建棒球队进行着一场势均力敌的最后对决。
面对对方投手投出的以时速高达150公里飞来的棒球，穿着深蓝色9号球服的击球手以一记经验的全垒打将其拦截成功。在钢铁碰撞般的震声里，棒球远远飞射向场外。
在全场棒球迷的震声欢呼里，击球手笑容满面地挥摆着手臂开始冲垒。对方的垒手们只能满眼不甘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跑过，有的选手更是气愤得拔下手中的棒球手套扔在地上。
而运动场电子时钟上方的计数牌也在这时发生变动，日本队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这场包括加时赛在内的比赛。
尽管棒球赛的胜利令人振奋，但星野现在只感觉莫名的压力巨大。他压力则来源于面前双手叉腰的女孩，一身合季节的短毛杉将女孩发育完全的窈窕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白色的裙摆下是一双细直的长腿。
“mo~！我真是受不了阿库亚你的丢三落四！”
叉腰的那只手夹着汤勺，半弯腰肢的比企谷小町鼓着脸盯视面前目光游移的星野，伸出肤色细腻的右手食指轻戳他的额头。
“我就只是上去收个衣服，所以才叫你帮我看顾一下正在煮的味增汤火候~结果我收完衣服下来，就看见你居然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本来今天就起得比较晚，结果我们早饭差点就没汤喝了！你昨天一定是不是又熬夜了？所以才会打瞌睡对吧！”
手握着汤勺，女孩像是寺庙和尚在敲木鱼一样重复轻敲着星野的头顶，敲得他大脑都开始轻微作响。
“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了！要保持健康作息，不要勉强自己！总是继续这样不健康作息的话，阿库亚你整个人各项健康指标迟早跌破平均值！”
“喵~！”
女孩不满的念叨听在耳中极似正念诵紧箍咒的唐僧，她脚边那只毛发散乱，叫做镰仓的老猫发出懒洋洋的叫唤像是在助威。星野睁着一只死鱼眼，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人偶般随着女孩手指的戳动而前后摇晃。
“好啦，小町，是我的错。别这样了，会头晕的。”
星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唯独在面对这个女孩，他实在没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冷漠相向。
“我以后真的会注意的，刚才只是突然犯困了，我保证下次不会这样。”
“怎么又是这套说辞！”
星野的辩解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令女孩脸上的不满更加溢于言表。
“每次问阿库亚你都是这样说，而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七次这样说了！这个月也才刚过了七天！”
比企谷小町听后脸鼓得像河豚一样，她狠狠屈指弹了星野额头一个爆响。星野捂着额头猛然后仰，女孩冷哼一声后站直，没好气地说道。
“你再这样只说不改的话，明天早餐我就做你最讨厌的青椒炒面了哦~!而且还是加辣的！”
“我真的错了，所以唯独这个请千万不要。”
星野闻言表情瞬间肃重，头摇得像拨浪鼓。青椒向来是所有小朋友最讨厌的食物之一，作为成年人的他更是对此深恶痛绝。
从小到大，青椒一直是他最恨的食物之一。只要沾上青椒，不管什么食物对星野来说都会变成难以下口的混沌恶臭。
这甚至不是这一生的习惯，而是延续自那印象几乎消失的更久以前。
“哼~那就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准备一下吃早饭了。”
看他在自己的威胁下服软，比企谷小町满意地点头。用手中的勺子最后轻敲下星野的头顶，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边走边哼着歌。
“总感觉，她最近越来越像一个上年纪的老妈子了……是我的错觉吗？”
眼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厨房帘幕后，星野撑起肩膀一下子跨了下来。他一手抓起地上的老猫放在怀里，顶着死鱼眼用手抚摸镰仓脊背的毛发，同时轻声嘀咕。
下一刻，他后背的全部毛孔瞬间打开，瞳孔收缩。
这变化源于生命上的威胁，一股锐利的视线如宝剑穿空从后厨射来，后背感受着这险恶的眼神凝视，星野表情正色地抚摸着镰仓的毛发瞬间改口。
“这么为人着想，心地善良，相貌端正的女孩简直是人间罕见的至宝，我敢说她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娶回家之后能令先祖自豪的稀世良人……你说对吧？”
盯着老猫，星野眼神从未这么认真，诚恳得像是在街上向选民求票的政客。
“镰仓，你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怀中肥胖的老猫以和刚才无二的懒散喵叫进行回答，而感受着背部竖起的汗毛缓缓垂下，星野再叹了一口气。他睁着一对死鱼眼，把猫放回地上后准备洗手吃饭。
“对了……小町，那个家伙哪去了？”
正走向柜台的星野突然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转头向后厨出声询问，女孩的声音伴随着味增汤的香气从后厨传出。
“他很早就走了哦~不像阿库亚你，最近人家可是很早就起来了，并且每天都精神满满。”
“那家伙……这么快就又跑去做他的城市巡警了吗？”
星野闻言挑动眉毛，摇摇头后继续迈步走向柜台。
“算了，就随他去吧……”
“？”
脚步停止，星野突然皱起眉头，因为这句话出口后他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违和感。
为什么感觉……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这句话？
总觉得，好熟悉。
星野仔细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说过这句话后耸了耸。
“大概最近真的是太累了……下次还是听小町的话，早点睡吧。”
不对。
捏着水龙头的把手，星野没有按下去，他就这样站在洗手台前陷入愣怔。因为内心那股莫名的既视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好奇怪。
手指转动把手，星野看着水龙头流出的清水。流动的清水柱中，倒映他紧锁的眉宇。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可星野却说不上究竟哪里有问题。
“最近，睡着之后也总是做着奇怪的梦……我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吗？”
接过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星野疑惑地喃喃自语。
回想着刚才梦到的那片光怪陆离，他内心却有着难以形容的既视感。那梦中的许多内容，星野仿佛都亲身体验过。
尤其是溺水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绝望，窒息……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令星野完全无法一笑而过的忽视。
可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出生以来都不曾溺水过。
而且梦中那个女孩，那个银发的女孩。
自己见过她。
明明印象中不曾见过那么令人感到惊叹且具特色的超级美少女，但星野就是觉得自己见过她，连他自己都诧异于为什么能够这么笃定这种感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