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即使在话本中,乐善好施的骑士故事并不常见。
好像生活在骑士小说中的民众都是富足的,可以温饱的。
但在这里,“骑士”感觉甚至多于民众的地方,这个大骑士领,就连传说中的天马的光芒也照不到暗巷中的我们。
作为感染者的我们。
柯瑞尔并不在意外面繁华街道上奢侈的夜生活,人们讨论最多的再度夺冠的热门人物也与她无关。
她只是呆愣地看着那些纷乱的人造光。
直到她的“哥哥”拉走她都没有什么反应,“哥哥”塞给她的半块干硬的面包片她也机械的慢慢吃下去。
“哥哥”好像习惯了柯瑞尔这个样子,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顶显得杂乱的黑色发丝。
留下柯瑞尔在他们暂时安全的……求生小屋?
但“哥哥”总是注意不到,每当这时候她都会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哥哥”一定要看着她吃完的话,也许她的手上还剩有几乎没动过的半块面包片。
其实,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不存在的话,你应该会过的更幸福吧,莱姆……
柯瑞尔爱慕着“哥哥”,其实他们并非兄妹,她的父母没有在她的脑海中留下过哪怕一瞬的印象。
只是柯瑞尔对他依赖,对他仰慕,又对他产生了柯瑞尔认知中的爱。
而柯瑞尔也同样的,同样的不知道莱姆的心。
我应该是被遗弃掉的黎博利,就像是很多人认为黑色的羽兽是食腐的不祥之兆。
幼小的我因为他而继续活着,长大的我因为他而想着死去。
如果我不存在,你应该会过的更加幸福。
如我这般笨拙又自以为为你做出贡献的人,还记得那些被搜刮来的稀少食物又继续它们堆放并腐烂的灰白记忆。
那天“哥哥”看到的是他总觉得养不好的柯瑞尔和那些一小块一小块挤在一起腐烂的东西。
之后“哥哥”也只是要看着她吃完,没有暴怒和失控,柯瑞尔被“哥哥”的耐心和温情包裹,在她黑色的眸子中,这灰败色彩的库兰塔就是盛放光芒的天马。
……
话本中的骑士老爷会慷慨地散去身上钱财,让被欺压、被背叛或者各种原因破产的穷人再度有希望恢复更好的生活,但那些穷人不是感染者。
就如同金色天马的临光家也不会轻易让孩童去到感染者出没的阴暗角落一般现实。
“黑骑士”的海报在这里的用处不会是被拿来欣赏,感染者真正会去讨论骑士竞技的很少,与其去想“骑士”老爷们为比赛花掉的黄金白银,还不如想想明天或是现在要找些什么来填肚子,让自己能再活几天。
话本中的杜林、库兰塔、鲁珀、阿斯兰等等种族好像都能在骑士的高谈阔论后互相接受,成为朋友、兄弟乃至恋人,而感染者们可能不受骑士老爷的神奇魔力影响,所以话本中没有感染者。
至少柯瑞尔看到过的没有,可她又能看过多少骑士话本呢,垃圾堆中捡到的残破书本有时一整页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柯瑞尔不识字,但她看着“哥哥”为难的样子也能想到是这种原因的可能。
所以柯瑞尔很久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让“哥哥”给自己念她翻出来的话本了。
其实,我还是希望话本中的世界成为现实,不是想要一个骑士来拯救我和他,而是希望他能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人们都有着如同蠢笨的单纯和善良,而邪恶和败坏的道德被划为异类。
但只有我一个成为单纯的话本人物,这样的世界是不会降临的。
所以,您能让我实现吗,生命您要吗,灵魂拿去吧,如果能将这样的世界实现的话。这样的话,他能够幸福的活下去,而且没有了“柯瑞尔”这个累赘的话,他会活得更加幸福,我如此相信着。
……
其实骑士并不想话本中一样能呵斥天灾,不然“哥哥”也能成为一个骑士的,但天灾让他的骑士父母遇难,“哥哥”也成了感染者,他挣扎着又到了大骑士领,那时候他应该是释然的笑,就像对往后的生活有所预料一样。
听说骑士老爷们甚至在讨论给他们这些感染者单独画出一个地块来,柯瑞尔听到这些后想到的却是话本中的故事——骑士用自己的正义精神将矮小的魔鬼们吓到了深坑中,他的随从三下五除二地铲下去十几公斤的土石,把魔鬼们活埋在了地下。
柯瑞尔没见过矮小的魔鬼,而眼前拿弓的魔鬼们肯定比她高。
“这就一个,不是两个吗?”
“宰了这个小的等大的回来不就好了。”
柯瑞尔不小了,“哥哥”记得她的年龄,他说她已经19岁了,但营养不良,所以长的不大。
所以您,称呼您为神明吗,柯瑞尔不是小孩子了,我自愿把这血肉的身躯供奉给您,可以,满足柯瑞尔可能很多,很贪心的愿望吗?
柯瑞尔看到了,魔鬼们的长弓变成了一块块“石头”和很多细丝和絮状的东西,听到了魔鬼们的疑惑和他们被“石头柱子”贯穿撕裂的声音,她脸上沾染的魔鬼的血是温热的,和不远处躺着的很多感染者不同,他们的血早就和地面一样,是凉的。
……
“哥哥”快要来了吧,柯瑞尔期待着看到自由的他,碧绿的衣裙在密集的血泊和无人收敛的众多尸首中不染纤尘,显得多么的诡异违和。
白发蓝瞳的神明向她投下一次的瞥视,看到她如话本中万恶的贪婪领主一般被群起攻之,无胄盟、自傲无知的竞赛骑士、一些骑士家族的青壮相继前来讨伐,这些人都被她身边的绿意杀死,藤蔓、花朵、铁与石的柱群都多少染上血迹,干涸发黑。
黑色的眸子看着远处发着铁的冷意的“天马”们,甚至这些仍该防备乌萨斯的银枪们也来将“领主”围困,来不及跑出包围圈的感染者们在“领主”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一如话本中的小小魔鬼们,但这本书的“领主”并没有施行支配与奴役。
莱姆,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喜欢话本,我喜欢的是歌唱,只是,我也想偷偷地学会识字,那样我就能让你小小的惊讶,在我的梦中,你会在呆愣片刻后露出很灿烂很好看的笑容,我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的那种,那时候,我想你应该会是幸福的。
[How much I wished for another]
[我多么希望能够拥有]
[Better happier brighter future]
[一个更加幸福明亮的未来]
[Here I am at the gate I stand]
[我站立于大门之前]
[Dear old times]
[亲爱的过去]
[I've made up my mind]
慈悲的神,我收到了你爱怀世人的微小光辉,一如我祈祷时所说过的,[我已下决心]。
今天见到了好多流星,虽然它们都会在靠近我后瞬间扎入土石中。
莱姆,我看到你啦,怎么如此悲伤,怎么如此恐慌呢,我明明对着你笑了啊。
[How much you must have suffered through my anger]
[你忍耐了多少份我的愤怒]
[Vulgar awkward composure]
[我那野蛮又可耻的态度]
[Here we are at the fated land]
[在这命运之地]
莱姆“哥哥”,你把我从这里的地上抱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我是不是很笨啊,都记不清楚事情,我只记得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些故事,如果是在话本中,想必是“闪耀着彩虹的光芒,连圣洁的天马也为他们祝福”。
[I shall make it end]
[我会让这一切结束]
人们说向流星许愿可以让自私的愿望实现,莱姆,你也对我说过,但其实,流星从天上掉下后,说不定会让几个生命死去,几个生命残缺,数十个生命悲痛,那么,我们自私的愿望,也要用他们的生命实现吗。
[Oh]
[Round and round we go]
[我们在原地旋转]
[Holding on to pain]
[手中紧握]
[Driven by our egos]
[由自我而生的痛苦]
[......]
可是我想,要实现这样自私的愿望,是否应该是用我们自己生命作代价,那被我杀死的人,他们会算作代价的一部分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很踌躇,害怕我是否也是使用了别人的生命来向流星许愿了。
流星又来了啊,莱姆,笑一笑吧,我们来许愿吧,向着这颗不同的流星。
[Cause I know]
[因为我知道]
[I must be the reason why]
[一定是因为我]
[You have given up your smiles]
[你放弃了笑颜]
[And the hope inside your eyes have been stolen]
[你眼中的希望就此被夺去]
我希望莱姆能像刚捡到我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莱姆常常能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我希望莱姆,你能活在更加美好和纯洁的世界,我们身上的脏污也不再是苦难的徽记,而是欢笑玩乐后的小小污渍。
我还希望很多东西......
[I must be the reason why]
[一定是因为我]
[You must tell me all these lies]
[你不得不对我说出这些谎言]
啊,莱姆,我什么时候舒展身体了吗,你抓住我的手了啊,别哭,别哭,对不起,我把你弄哭了,我能看到你笑起来吗。
累赘要离开了,你能够活得更好的啊,莱姆,比起有我的时候,能吃得更饱,能睡得更安心,能走得更自由......
生铁的“箭矢”沾满了律者的血,“骑士”们讨伐了万恶的“领主”,黎博利女孩流出成溪流的鲜血,她却想让她所爱的灰色天马开心起来,不要再悲伤,不要再浸泡在本应她一人经受的苦痛之中。
[Wishing you a better life without me by your side]
[没有我,但愿你过得更好]
莱姆,我说谎了,你会生气吗?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我也很想要希望的幸福到来的时候,我能去抱抱你,但我好像不能动了。
“不要..哭。我会一直,一直在这......所以,莱姆.........如果,我...我祈愿的......幸福。真的...能够,到了,我想ji......”嫁给你,陪在你身边,孕育我们的爱,等到衰老,我还会再次祈祷,自私的想要与你厮守,直到太阳陨落,山岳崩塌,大海干涸。
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遥远最遥远的,时间的尽头。
[The message has already been said through patches of violet]
[其实真心早已被种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间]
绿意的荧光从律者的血中析出,慢慢的,慢慢的,律者留下的血液变成了这些荧光,被荧光围绕的人们,他们脑中对它们的称呼只余下一个——“生命”。
律者的伤口生出的根茎与叶,攀附着尽是绿意的“箭矢”,不紧不慢地向着科瑞尔曾熟悉的天空伸去。
不知如何出现的泥土,不知何时拔芽的花苗,“哥哥”与“妹妹”的安全小屋里,“哥哥”为哭泣“妹妹”找来的干枯的鸢尾独自绽放起来,展示它不知为何又充盈的生命力。
科瑞尔微笑着,因为她爱的都在围绕着她,她看到白发蓝瞳的神明也来拥抱她。
律者的肉体溃散,生命的荧光平等地撒向她所有的“领地”与“领民”,慌乱的银枪和眼中泛起光晕的感染者,恐慌的市民和赞美新生的花草。
也许大骑士领的孩童,包括天马家族的临光的小女孩们都会将“流星”与生命盛放的奇迹铭记于心,听着大人们给求知的她们编纂出的一个个话本故事。
科瑞尔留下了她的“领地”,话本中领民们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留下神明赐予的“圣物”。
留在即使她的手已经消失而莱姆却仍旧紧握的双手之间。
树在不紧不慢地生长,根把数个地块串在一起,泥土反过来侵吞着水泥地。
在这一片生机盎然之中,一个生命沉寂,一个生命破碎。
纵使会有很多生命得以延续,但都不会是他所爱的,那唯一的生命了。
包围着他的,泛着光辉的大片鸢尾花,它们不会言语,只能随风摇曳。
今晚,话本故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