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灵魂被撕裂的声音吗?”
“听到过。且记忆犹新。”祥子坦然。
新美国上空,飞机客仓。
因为座位相邻,丰川祥子初次结识了oblivious。
两人聊的很愉快。
oblivious就连提问都很优雅。只是祥子不敢把话聊长,害怕没完没了,错过更美好的话题。
作为公司人,本应更矜持些的。
但祥子很难不搭话。
简直像是从祥子脑子里长出来的。
很难不欣赏。
不像被虚假媒体与资本潮流裹挟着脑子走的中二青年、这,才是真正的发自灵魂的美。
oblivious甚至带着一个非常优雅的面具......虽然显得不太正常但祥子感觉有点帅气。询问缘由后oblivious礼貌回答这是为了维护世界观,让祥子的好感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oblivious身上没有义体,虽然可能是祥子看不出。
简直像是一个古典的穿着华丽裙子的洋娃娃,一位从古典画或者歌剧院里走出来的少女...优雅、知性、帅气、梦幻。和赛博朋克格格不入。
反观自己这种内心与外在都基本没救了的公司狗...祥子心里自嘲一笑。
“你看上去很疲惫,最好能先睡上一觉。”oblivious道。
“我失眠8个月了。”祥子苦笑。“这实在不是一个好话题。若不是公司的面部控制器,你就能看到我的黑眼圈了。”
“那就更应该睡觉,哪怕只是尝试。”
“任何办法都试过了,真的。哎。”祥子叹气。
“其实我本来有一次真找到办法了,好眠过一段时间......很可惜,被一个女人给毁掉了。”
祥子想起那位虚伪作态的同类就火大,揉揉没有脑机接口的半边太阳穴,陷入回忆。
“假如哪天黑市的人要提取我的记忆作为超梦,我会推荐失眠六个月后第一次祥和入眠的那天......”
“就先从我听到灵魂被撕裂的声音的那天开始讲起吧。刚好oblivious小姐也好奇这个问题。”
两个月前。
丰川祥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眠。
作为一个疲惫的公司狗,在一天工作16小时后,仅仅属于私人时间的8小时里,不通过睡眠来休息是愚蠢的。
丰川祥子抱着“你就作吧,身体。”的想法每天在床上醒着躺几个小时然后去上班,并祈祷早晚能恢复到以前那种能倒头就睡的健康状态。
于是,整整6个月,丰川祥子都没法合眼入眠。
严重的失眠症已经让她无法感受真实。
一切都变得虚幻。
暴雨中的巨型企业塔楼,霓虹广告在玻璃幕墙流淌:
「丰川记忆银行——您的人生,随时存取」
「relic168__守护你的灵魂」
丰川祥子讨厌雨、讨厌丰川、讨厌广告、讨厌那个168的数字、讨厌上班,其它都很好理解人之常情,但对下雨的厌恶却有点莫名。
毕竟硅城这一带主攻芯片与人工智能的公司(或者公司分部)更多、雨的酸性其实相对其他更工业的城市要好多了,别人半年就要被腐蚀成掉漆高达的塔楼在这里要花三年。
可能只是潜意识单纯讨厌下雨吧。总感觉有许多心碎往事埋藏其中。
祥子从浮空车上跳下,她的倒影在积水中破碎,映出颈后闪着幽蓝冷光的芯片接口。
妈的,不想上班。
祥子其实多数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只知道自己在研发部门。
虽然听着离谱,但这里可是主管记忆的丰川,为了防止研发时被泄密,他们上班前把记忆装回去,下班时再把记忆抽出来。非常方便。
理论来说这个工作谁来都可以,但据小道消息似乎这项技术有一些缺陷,所以基本核心员工都要和丰川签下终身卖身契,直到不好用了。
再加上祥子发现自己的契约上有很多琐碎的奇怪要求:禁止未经公司允许服用精神类药物、禁止未经公司允许服用致幻类药物、禁止未经公司允许服用超过公司规定的酒精饮品、禁止未经公司允许观看超梦......简直就像一家良心公司、但众所周知,公司有良心的可能性就好比有蚂蚁能只身炸掉丰川塔。
祥子只能确切推测到工作的内容和大脑的健康程度挂钩。
可是都这么久没正常睡觉公司都不管管打工人的吗?!
“你好,管的,亲。”
公司不是没有健康助手,但太太太tm智障了:
“亲,检测到你睡眠不足,急需深度睡眠。”
“我有很严重的失眠症,我睡不着。”
“亲,那这边建议你服用一些安眠药。”
“那为什么不允许药店能给我开点安眠药?”
“亲,根据你与公司的协议,禁止你服用精神类药物。”
“既然你屁都干不了一点,那就不要来打扰我。”
“可是亲,这边检测到你睡眠质量不佳...”
就是这么智障。
之所以这么智障是因为丰川对泄密的防范包括但不限于碳基生命、还包括数字生命。
窜流ai、被其他企业控制的ai、即将自我觉醒的ai、和网络融为一体的前黑客等等。对浑身敏感的丰川集团来说都是要防范的对象。
据说今天丰川集团的流动医生会过来进行员工体检。
或许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失眠不致死,下一个。”
在下班后排了一个小时队的丰川祥子强忍着把座椅往这个该死的医生的脑袋上砸的冲动------.他脑袋上的检查义体看上去很贵。
祥子咬牙道:“就不能给我开点助眠小药片什么的吗?失眠带来的疲惫与头痛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也大大增加了我猝死的可能。”
医生思索一会儿后,打开了他义眼的投影设备向祥子展示了一些数据:“这里,表示你的工作效率符合公司的需要,不高不低,可以接受。这里,表示你的大脑健康短时间内对工作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哈?”
“听着,女士。脑子是没有痛觉神经的。你所感觉到的头痛...是一种有点靠近大脑的肉体的痛觉神经发出来的,比如头皮太阳穴啥啥。”
医生用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转转,道:“而且这种痛苦算真的不够看的,女士。你该去看看那些在街头痛苦求生的底层人,你就能知道区区失眠症而已,呵呵。”
“可是那些人可以打麻药可以磕嗨可以看点超梦可以做个好梦,再怎么样也有喘口气的时间...我连一口气都喘不了。我连着在床上躺上所有的下班时间,我都睡不着。”祥子反驳。
“至少你还有闲暇时间躺在床上。”医生呛道,此时他从红色的数据中注意到一项奇怪的异常,又问:“你听觉有问题?”
“只是无法认知音乐。对你们来说是音乐,对我来说只是躁音。”祥子莫名。“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义体植入后遗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其它的认知障碍吗?比如把对话中的词汇听错,幻听一些不存在的声音?”
“没有过。只是无法认知音乐。”
“或许你有认知障碍,但你自己却无法感受到。”医生稍微认真了点。
“去那个仪器上躺着,我给你分析一下脑电波。仪器会问你一些问题,在心里或者脑子里用力回答。记得用点力。”
“平时的公司设备不就能监测吗?”
“和那不一样,这个是老版的机器,落后但准确。你如果真的是认知障碍的话,或许连公司都能骗。公司的设备是直接把你的心里话直接显示出来,但这个只显示你的脑电波。而且整个过程不需要插入你的脑机。”医生不耐烦道:“磨叽个啥,烂命能交给公司却不交给医生?”
祥子已经躺好了。被医生麻利的戴上一些仪器回呛:“说的好像你不是公司人?”
视野的右侧是一款看着就很老的屏幕。噼里啪啦黑白像素花着半天就是显示不出来文字。
医生回到了较远的桌上操作电脑。“已经开始了。”
屏幕还是花着屏。但剧烈闪烁,像是努力要显现些什么。
祥子刚要提出这个仪器好像坏掉了,那个屏幕陡然正常,干净地仿佛花屏是幻觉。
问题出现了。
短短六个字。
祥子却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浑身被雷电击过一样,仿佛有什么正在崩塌、又有什么失去的在复还。
祥子听到了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屏幕无声将黑色加粗的大字映入祥子的金色瞳孔:
「小祥,你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