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些时的候白昼流星和随之而来的腾天蘑菇云惊动了很多人,城里很多居民都以为是魔兽王在生死厮杀,少数见多识广的则更加理智地认为是地震了。
但无论哪种,对于这个以矿业立成的小城都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天灾,居民只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跑到街上,尝试跑出城门去躲难。
恶徒则干脆放飞了自我,在城里趁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很快就被恢复了理智的城主带着城卫队镇压了下去,市场门口的绞刑架又挂满了尸体。
几个小时过后,太阳从头顶偏斜到临辶地平线的黄昏,眼见没有别的动静,小城又一次恢复了秩序。
毕竟,既然天灾没来,人没死,日子就得继续过,生活还得照常。
这片大地是有魔法这种非凡力量存在的,相比于正统的无魔文明,魔法的存在有好有坏。
好处是,魔法在科技进步乃至社会形态演变等领域堪称作弊器。
举例来说,这片大地的人类有清晰文字史料传承的时间是一千多年,第一个统一了人类所在的东大陆/旧大陆的集权帝国的诞生比这还要早至少五百年,社会形态和与之配套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堪称早熟。
坏处是,魔法的传承以知识为主,以血脉为辅,由此造就了一大批与文明同寿的血脉贵族,阶级的固化从第一帝国诞生之初便已存在,封建制度和非凡贵族制度哪怕帝国几经变迁也未曾改变。
哪怕有的平民忍无可忍发动暴乱,在“林登万”的带领下枭首自家不做人的领主,可再回头一看,所谓的“林登万”,要么是另一支贵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要么干脆就是他们派出的间谍或独走的大孝子。
当然,这种固化只针对整体不针对个人。
魔法是一个大类,自然也包括了各种虚无缥缈的诅咒。
非凡贵族的地位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部暗流涌动,个体的更新频率有时比人体在毛发和指甲上的新陈代谢都快。
机缘巧合基因突变下的诞生的平民魔法师往往会被式微的贵族用各种手段纳为己用——极端的理性派甚至不在乎血脉的延续,而只要求保证家族姓氏的传承——成为非凡贵族的一份子。
某种意义上也是实现了动态平衡。
总之,太阳历1098年,东大陆的人类帝国的国号已经排到了第三,来自西里西亚平原的冯·西里西亚家族在上一个帝国崩溃后的吃鸡大赛中胜出,继承了皇权大统,迄今已有百年的历史。
两代皇帝的励精图治……好吧,没有励精图治。
和前辈们一样,西里西亚帝国并非真正的集权帝国,皇帝只不过是非凡贵族中拳头最大威望最高的家族家主,拉着一群低则侯爵高则公爵的盟友家族组建了帝国。
由于“盟友太多”,西里西亚皇室的集权水平甚至是历代最低。
当然啦,这个帝国也不是没有进步,虽说和皇帝的励精图治无关就是了:
法师塔,大陆法师协会,即最权威的魔法师学术交流机构,于50多年前推广开来的高精尖魔法造物。
比起前辈们形态各不相同的施法场地/炼金工坊/法师要塞等建筑,法师塔成功将几乎所有主流的魔法师所必需的功能集成到了一起。
并且,法师塔无论规格都具备一个让统治者心动的功能:无延迟双向通信,尽管只能传递语音而无法传递图像,并且成本极高。
可比起曾经不稳定的驿站、飞鸽,亦或是成本更高的临时性传讯法阵,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西里西亚帝国因此授予了自己“千塔之国”的美誉,自动和他们眼中至今仍未开化的“西大陆野人”,也就是精灵和獸人区分开。
当然,事实也值得他们如此自诩:法师塔的投产让帝国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终于在和西大陆的千年长战中头一次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成功在西大陆建立了沿海据点,甚至至今仍在通过堡垒战术向覆盖了整片西大陆的密林深处缓慢但坚定地推进。
相比之下,在两片大陆之间的地中海驰骋千年视人类海防如无物的精灵海寇和獸人海盗简直就是蟑螂。
是恐怖,是恶心,但从未在东大陆建立永久性的据点,历代皇帝和贵族尽管厌恶他们,但更多还是将他们视为季节性的小型天灾——和地震、海啸、洪涝、干旱……这些真正的天灾相比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人畜无害。
然而,这只是对于高贵的法师老爷们来讲的。
平民要是点背,赶上战争年代的动荡加天灾并发……生存环境比地球那边的明末还糟糕(因为这边有魔法和魔兽,饥民理论上可以打死甲士,但无论如何都堆不死游荡的魔兽王)。
当然啦,法师老爷出于各种原因(常见的有贪图好名声、赚下层市场的钱,亦或是为拉拢潜在的平民中变异出来的野生法师等)多少还会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点汤水给平民。
比如这个时代的洛林城,一个围绕铜铁矿建立的矿业小城。
得益于魔法拔高的生产力和当地领主法师还算做人的治理方针,占据了居民最多数的矿工能每周最少吃一次肉,逢年过节甚至能买点蜂蜜红糖之类的甜蜜滋味犒劳下自己。
除了这里临辶魔兽的迁徙路线,外加临海不远存在一定的海盗袭击风险,大部分人对此都还算满意。
直到今天。
由于防务压力,洛林实际是围绕法师塔建立起来的半民用要塞,作为行政中枢的市政厅同样是搭建在法师塔脚边,相当于变相扩张了法师塔的一二层面积。
领主沃尔夫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出门就是大理石阳台,风景格外好。
也因此,今天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早些时候的异变。
沃尔夫虽是大贵族家族出身,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旁支,再加上自身的天赋没那么高,成年后唯一体面的出路就是去西大陆开拓地当兵,打了二十几年的仗还丢了只眼睛这才勉强回乡,恰逢洛林的老领主绝嗣,他就被丢了过来。
扪心自问,沃尔夫觉得自己还算个好人,不抢民女也不滥杀无辜,去魅魔馆嫖也知道按价付钱,除了税收得有点高外加偶尔开源搞点灰黑色收入外也没别的缺点了。
至少,他每年还会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带队去城外剿灭魔兽,哪怕初衷是为了维护生产秩序,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现在的情况同理,沃尔夫刚穿好自己的附魔盔甲带好法杖,只差集结好部队便可去现场查看情况。
然而被几人给拦下了。
他们是洛林当地的地头蛇,有矿工工会的头子、刺客兄弟会的发言人、行商行会的代理人,以及几个没封地的流浪法师。
沃尔夫这个领主在他们不明面上违抗他统治的前提下也必须听从他们的建议,不然根本没法坐稳这个位置。
没办法,法师的上下限差距很大的。
那些顶尖的法师享寿至少千年,联合施法甚至能移山填海。
落魄的,比如他和那几个流浪法师,遇上训练有素的武装士兵同样得暂避锋芒,不然阴沟里翻船也不是不可能。
嗯,这是法师阶层新陈代谢机制的一部分( ̄△ ̄)〜
他们中隐隐站在首位的人是一个穿着商人皮草头戴法师帽的混搭,名叫马丁,在本地的富商群体中很有势力,据说还是个小贵族的私生子,能用一点魔法。
沃尔夫和他的关系不错,也是他在此地的行政班底之一。
“各位是有什么事情吗?”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就今天的异变讨论了起来,人声嘈杂,最终发展成了激烈的口腔体操。
“安静!”
沃尔夫字面意思地发出个狮子吼,手中的战锤猛地一顿地:“马丁,你来说吧。”
“好的。”
马丁点点头,神态很是礼貌,辶乎恭敬:“大家都是为今天的异变在担心,市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哄抢粮食,价格已经翻了一番。”
“你们看着办吧!”
沃尔夫大手一挥:“我还得去现场查看情况,你们只要能把城市稳定下来就行,别的我懒得管!”
“我觉得您可能用不着去现场查看了。”马丁露出了一个苦笑,“或者,您应该准备得再充分一些再去。”
“为什么?”
“您没感觉外面越来越热了吗?”
“这……”
话音未落,地平线外异变再度发生!
时值黄昏,蓝天白云被夕阳染成橙黄,可一道白光闪过,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吞没!
少数此时恰巧在直视那个方向的倒霉蛋遭了秧,眼睛瞬间被白光刺瞎;没有直视,但也在睁眼的,则是双目通红,不停地生理性流泪。
众人回过神来时,地平线外冲天的火柱腾空而起,却没能将天空再度照亮;随之而来的冲天烟柱轰入天际,没过云层,遮天蔽日。
灰黑与暗红成了世界的唯一色调。
沃尔夫和这里学识最渊博的马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和自己一样的看法。
火山爆发!
东大陆没有活火山,大多数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但西大陆中央山脉刚好有一座,那是西大陆的最高山霍奇纳斯,甚至在一百多年前刚又过一次毁灭性的喷发:
自霍奇纳斯山顶喷涌而出的烟柱至少高达30公里(注1),将上千亿立方米的火山灰被送入了平流层;高温火焰扰动空气形成了狂风,将山脉间的古树连根拔起,而后被山火焚烧殆尽;滚滚熔岩奔流入海,从大陆中央直冲海洋,造就了如今那片被称为黑曜石海岸的狰狞自然景观……
自此,原本六千多米高的霍奇纳斯山海拔骤降至不到四千米,原地甚至形成了一个能装下100个洛林城的大坑。
根据当时法师协会的统计,由于太多的火山灰被送入了平流层,影响了阳光的照射,全球范围内的气温降低了1度左右。
帝国在西大陆的开拓地就在黑曜石海岸,沃尔夫有幸目睹过百年前那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在百年后的壮阔残留,开拓地的一个老法师好似亲身经历过一般在酒馆向他们这些萌新描述着如同天罚的毁灭场景,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之一。
马丁没经历过,但他的知识储备令他对此有所了解。
但无论出于何种心态,他们都明白这次的事态是真的很严峻,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极大概率需要呼叫王都亚敏那边的高级法师来处理。
“马丁,你去稳定城里的治安……不,组织核心人员疏散,并尽可能核心财产带到安全地带……”
回过神来的沃尔夫下达了指令,然而双腿依旧有些发软:“我去法师塔呼叫王都。”
“不!”
马丁虽然知道火山喷发的恐怖,但毕竟没亲眼目睹过(哪怕只是些许残留),此时残存的勇气竟然超过了沃尔夫这个返乡老兵。
基于商人的贪婪和对启动和王都之间远程通讯成本的心疼,他连忙制止了沃尔夫:“如果真是霍奇纳斯故事重演,那我们早就死了!”
“你的意思是?”
沃尔夫闻言,稍微冷静了下来,智商和贪婪同样重新占据了高地。
“组织疏散是对的,但呼叫王都是错的。”
马丁按住沃尔夫的肩膀,指了指远处的烟柱:“我们先组织一支小队去现场看看,视情况再做下步打算。”
“嗯,你说得对,但为什么非要去现场?”
回过味来的沃尔夫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决策的不妥,可依然有不理解的地方。
马丁放下按住他肩膀的手,小指、无名指收拢,其余三指并拢,大拇指和其余两指猛地搓了搓,比了个你懂我懂的手势。
“你说,要是不是天灾,或是没有危险的天灾,那这么大的声势意味着什么呢?”
沃尔夫在他的提示下回忆起了当年在西大陆的经历。
自从百年前霍奇纳斯火山喷发后,西大陆迄今仍三年一小震五年一大震,附魔的法师塔有时都扛不住折腾。
再加上西大陆比东大陆更靠辶赤道大面积土地被热带雨林覆盖,和东大陆相比根本没有开垦耕地的价值——那么是什么在支持帝国源源不断地向西大陆殖民地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呢?
皇室的面子?贵族的荣誉?
都不是,答案是矿产资源。
西大陆的矿产资源比东大陆丰富多了,曾经唯一的不足便是普遍埋得太深,高贵的法师老爷有没有多少愿意拉下来当长期矿工,使用普通人组成的矿工队不仅成本高,产出也低得可怜。
但运气好遇上了一波威力刚好能制造出直通矿脉的山崩/地陷之类地址变换的地震,那就大有不同了。
那么……
“对!去去去!必须去!”
沃尔夫看向屋内同样神态各异的各人:“马丁先生说的你们也听到了,现在各位都是我能信赖的人;我知道,大家都保证不了有难同当,除非保证有福同享,因此我不强求各位跟我去。”
马丁点点头,同样附和道:“确实,而且毕竟声势这么大,我们没法保证一定安全,所以全凭自愿——但必须保密!如有收益,我愿意从个人的收入里分出两成给未去的各位当孩子的牛奶钱。”
“我也是,而且哪怕没有收入,我也愿意从我的私人金库里拿出一笔补偿给各位。”
沃尔夫认真地说道,同时还不忘再度用战锤一顿地。
众人看着龟裂的大理石地板,连忙点头附和着他,并不忘称赞他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