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偷偷摸黑潜回了床铺,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回到被窝感受到温暖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算落袋为安,但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林格还是感觉有些愧疚。
“大晚上不睡觉在外边晃悠,被修女知道了会生气的吧……”
林格不希望那个犹如母亲般温柔的修女对自己失望。
“我要好好表现,争取被人领养,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以后要好好报答修女,当然还有索罗门神父,还有福利院的大家……”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流淌,渐渐迷离,不久后林格沉沉睡去。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离开不久后,祷告厅门外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手提式煤油灯的火光晃动,人形的黑影随之摇摆扭曲,一袭黑白相间的修女服在祷告厅门前站定。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祷告结束后,祷告厅的大门是有好好关上的。
今晚是个月光充沛的夜晚,于是门内的月光透过那一丝门缝悄然倾泻了出来,伸手轻轻一推,原本应该紧闭着的大门便被轻易的推开了。
月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将祷告厅内映照成了带有斑斓色彩的银白色,天主的雕塑在厅堂的最深处,六臂六翼,半明半暗。
煤油灯的火光不规则的跳动,于是照亮了修女半边脸庞。
那张脸上哪有什么温柔表情,而是冷若冰霜,与平时判若两人。
…………
“林格……林格!大懒虫起床啦!”
林格感觉身上一冷,温暖的被窝已经被人掀开,睁开眼,原来是101室那个 年纪最小的孩子在闹腾。
“知道了知道了,尼禄别闹,我起来了……”
“快点快点,去吃早饭啦!”尼禄咧嘴笑着,能看见缺了两颗门牙。
林格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起床正准备穿衣,突然感觉哪里不对,猛然转头再次看向尼禄。
就在尼禄头顶正上方的位置,漂浮着一行黑雾构成的数字。
【-100】
“这是……什么?负一百?”林格愕然。
此时的101室已经喧闹了起来,孩子们陆续起床,一边起床穿衣一边欢笑打闹。
林格左右看看,发现另外十个孩子每个人的头顶都有相同的数字。
“林格,你在干什么?”尼禄咬着手指,疑惑的看着林格在那看来看去。
“不是……尼禄,你能看见吗?就,每个人头顶上的数字……”林格用手指比划着,还尝试性的伸手在尼禄头顶挥了挥,然后发现那个数字是触碰不到的,手掌直接就穿了过去。
“这是新的游戏吗?我也要玩!”尼禄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也探着身子伸手在林格头顶胡乱的挥来挥去。
他看不见那些数字。
“叮铃铃”,房门口准时响起了修女的摇铃。
“大家抓紧穿衣洗漱哦。”
修女一走进来,尼禄立马欢呼一声,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修女的腿。
“修女修女,我今天是起床第一名,我还叫醒了林格,他现在衣服都还没穿好……”
尼禄奶声奶气的说着,修女见状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柔的笑着,“很棒很棒,尼禄今天是最乖的。”
“修女修女,我也穿好衣服了!”边上有孩子不甘示弱,一同围上去撒娇,修女无奈却又幸福的笑着,花了些力气才把孩子们哄好。
林格呆呆看着这一幕,视线始终定格在修女的头顶。
那里,也有一行黑雾构成的数字。
【300】
与其他孩子们的负数不同,那是一个正整数。
修女突然抬头,迎面撞上了林格的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林格莫名感觉心脏一跳。
“林格,抓紧起床洗漱哦。”修女温柔的提醒着,翠绿色的眸子宛如湖水,幽深不见底。
原本林格想着要不要把头顶数字的事情告诉修女,一瞬间的直觉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的,修女。”林格微笑着回应,神色如常。
只是刚踏出101室的房门,林格便发觉了不对劲,福利院似乎发生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变化,空气中隐约传来木头腐朽的气息,这让林格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前往食堂的走廊里,角落遍布残破的蜘蛛网,木制的地板变得潮湿,墙上挂着的油画同样残破不堪,油彩混杂成一种肮脏的颜色……
这些变化林格全都看在眼里,但却始终保持着沉默,看着最前方修女的背影,心头开始布满阴霾。
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林格的肩膀上。
“库赞,你吓我一跳!”林格有些恼火的转过头。
“啊?抱歉……不是,你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库赞有些委屈的说道。“你这样盯着我干嘛……”
库赞头顶没有数字。
林格一直在观察,102室其他孩子头顶也有【-100】的数字,但不同的是,那些数字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并不像修女和101室孩子的数字那样,是纯粹的漆黑。
唯独库赞没有数字。
林格犹豫了,对着镜子洗漱的时候,林格看见自己头顶是没有数字的,现在库赞跟自己一样,是不是意味着能跟他商量自己现在看到的这些怪事……
“林格?”库赞面露疑惑。
林格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有眼屎没擦干净,就在这个位置……”
库赞连忙用手抹起了眼角……
食堂到了。
然而林格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呼吸随之变得粗重,现在他很想转身狂奔逃命。
食堂里站着几头绿色皮肤的人形怪物,它们粗糙的皮肤有着岩石般的质感;怪物们没有眼珠,绿豆般的小眼呈现出浑浊的黄色,鼻子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孔洞,裂到耳根的巨口中是一口发黄的烂牙。
那个个头最大的绿皮怪物手中拿着锅铲,正用那个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胖大厨的声音说着话,它的头顶同样有着数字。
【80】
“好孩子们把碗拿过来,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急,美味的麦粥有的是。”
一个孩子捧着碗上前,于是一勺粘稠发绿的不明胶状物被舀进了那孩子的碗里。
“孩子,你怎么还不拿碗?快来碗麦粥吧,香甜可口的麦粥。”又一头体型略小的绿皮怪物用勤杂工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50】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数字到底是什么?”)
一碗绿色的粘稠液体被递到了林格面前,他下意识抗拒想要推开,双腿忍不住微微打颤。
“你怎么了?来碗麦粥吧……”
勤杂工怪物的语气里带着狐疑,林格感觉后背发凉,冷汗密布。
(“不,不能被他们发现我看到了什么……”)
“好,谢谢。”林格接过了麦粥,全力压抑着自己不让声音变形。
勤杂工怪物露出满意的表情,“这才对嘛,快吃吧好孩子。”
所有人围着长桌坐成一圈,感谢着天主赐予的食粮,只是那些碗中绿色粘稠液体翻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格你怎么不吃啊?是胃口不好吗?”库赞疑惑的看着林格,吸***的喝下去了半碗“麦粥”,这让林格感觉胃里的酸水在翻涌。
勺子拿起又放下,林格最终还是没勇气吃下这些绿色的粘稠液体。
“修女,我身体不太舒服……”林格重重放下碗碟,突然起身说道,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场面寂静。
翠绿色的瞳孔凝视,视线犹如针扎,林格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修女款款起身,向着林格走来并伸出了手……
额头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还好……没有发烧。”修女收回了手背,担心的说道,“亲爱的,你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稍后我去索罗门神父那里给你拿点药。”
“修女……其实我想……”
眼前的修女面容一如往常,温柔和煦。
原本想开口请假的林格说不出话了,“不,我没事……不能错过晨课。”
修女欣慰的笑了。“是的,亲爱的,晨课很重要,我们每一天都不能懈怠对天主的感恩。”
…………
宽阔的祷告厅里,在神父的带领下,众人唱诵着天主的尊名。
林格目光呆滞,喉咙嘶哑的厉害,嚅嗫颤抖的嘴唇发不出声音。
祷告台上的索罗门神父额上长着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额头,眼球狂乱无规律的转动着。
在他的头顶,漂浮着黑雾构成的字体。
【500】
他身后是那具巨大的雕塑。
哪有什么六臂六翼垂怜世间的天主,在此时的林格眼中,那是一尊长着十二根触手,浑身布满不规则肉瘤的异形怪物雕塑。
“赞美天主,ke su lu!”神父的音调骤然拔高,面带痴狂,额上的怪眼疯狂翻动。
随着最后一个怪异的音节发出,整座祷告厅在缓缓的扭曲融化,那些彩绘玻璃窗上的色彩开始失真,叠加出无数虚影。
墙壁上砌筑的不是砖石,而是镶嵌着无数大小尺寸不一的枯骨与尚未彻底腐烂的血肉。
从尺寸上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那都是些孩子的尸骨。
于是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林格的脑海。
为什么那些被领养接走的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回福利院问候大家?
一切都是谎言……是吗?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的视野】吗?
就连林格自己都很讶异,明明此时的自己非常震惊,也非常的害怕,但情绪却出奇的冷静。
某种冰凉的东西宛如涓涓细流般正不断流入脑海,仿佛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存在着一座巨大的蓄水池,正是这些细流让自己保持着冷静。
林格不知道那细流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细流似乎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隔着,只有少量能汇入自己脑海……
晨课顺利结束了。
林格悄无声息的离开人群,并未回101室。
福利院的四周被高墙阻隔,但是在侧后方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很高的歪脖子树,那棵树末端的枝丫已经长到了高墙外边。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林格手脚并用,拼命爬上了那棵树,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
借助歪脖子树爬上高墙后,林格咬咬牙纵身一跃,落地后的反作用力震的他龇牙咧嘴,但此时已经顾不上疼痛,林格迅速爬起,福利院的外围是一大片荒地,这里是郊外,记忆中距离城镇很远。
从现在开始,必须一刻不停的奔跑。
“哎?”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林格发现自己回到了高墙上,还维持着准备往下跳的姿势。
林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但身上的擦伤传来的阵阵痛感告诉他,刚才他确实已经跳下去过了。
跃下、狂奔、回到墙上……不信邪的重复三次,感觉腿骨都要断了。
趴在高墙沿上,林格神情涣散,终于确认这里是逃不出去的。
“林格?”顺着歪脖子树往回爬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库赞的声音。
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林格看到库赞趴在福利院顶楼天台的栏杆边上,正表情讶异的看着自己,此时他维持着一个往外伸手的姿势,似乎想要去够什么东西,而在他的手指末端,一小团黑雾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爬树玩啊……”库赞又好气又好笑的说着,一边一把抓住了那一小团黑雾。
抓住黑雾的库赞立马缩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说出来估计没人信,他感觉这团黑雾是活的,而且不知为何,自从不经意间看到这团黑雾后,自己就产生了想要去触摸它的强烈念头。
好歹算是摸到了,很快库赞就呆滞的愣在了原地。
天台的大门被猛然推开,林格发疯一般的冲了进来,库赞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林格撞了个满怀。
“喂,你干嘛呀……你怎么弄成这样子的?全身怎么这么多伤?”
没有理会库赞的疑问,林格发了疯的摇晃着库赞的肩膀,表情亢奋到有些狰狞。
“你选了什么?你刚才选了什么?”
库赞有点被林格的模样吓住了,下意识回答道,“我……我选了【本源的神眷】……”
随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不是,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知道那黑雾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