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传佛世尊降世之日,周行七步,步步生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忽吟道:天上天下,唯我为尊。
顷刻间地涌金莲天降鲜花,银河坠落而下,天神亲自为佛世尊沐浴更衣。
于是僧人们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便会在佛诞日到来时以香水沐浴佛像,大殿钟鼓齐鸣,而被选中扮演佛子的信徒则需净身斋戒七日,要在高野川中沐浴洁身,方能在仪式中再现佛陀初生之姿。
大祥寺也并不例外,今年同样也在筹备着佛诞日的到来。
“啊,成功开花了。”
四月一号,也便是佛诞日前七日,上川莲发现寺庙外的老树干上,曼陀罗花吐蕊了。
佛诞日那段时间正值春天,也恰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所以佛诞日也被称为花祭,是个非常唯美且热闹的时候。
大祥寺的香客也逐渐变多了,毕竟这段时间正值旅游的好日子,京都古老的神社和寺院都很多,翻开节日手册,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节日游行。
山下的酒店早已住满,寻不着酒店的旅客也只得上山借住民宿,哪怕是最近深陷丑闻的大祥寺,这些有钱的旅客也压根不在意,见钱眼开的住持看到那么多香火钱,便是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就让他们住在寺庙里了。
上川莲并不喜欢热闹的日子。
因为人一多,寺庙就会变忙,那么作为过来被改造修行的自己,就会被师兄们各种使唤,难免要多事起来。
他要忙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处理起寺庙周围的曼陀罗花。
这花虽然闻起来香气扑鼻,更是佛教的四大吉花,但毒性却很重,如果有倒霉的游客去触碰甚至是误食,那可真是会乐极生悲了。
上川莲便割下了曼陀罗花,随意抛在背后的竹篓里面,随后耳朵忽地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动静,便是低下脑袋东张西望打量起了周围,循着虫鸣专心致志地寻找了起来。
“......哎!怎么是只天牛!”
上川莲生来就有一双好眼睛,加上身手利索得很,当场便用手指捏住了一只嗡嗡鸣叫的昆虫。
但是仔细一瞧后,这位男孩才沮丧地发现自己看走眼了,这压根不是他想要抓的虫子。
上川莲想要抓金钟儿。
这也是上川莲愿意来干脏活的理由。
在大祥寺内,师兄们经常会偷偷聚集一起斗金钟儿,虽然寺庙内严禁这种残害生灵的事情,但斗蟋蟀终归只是斗,又没有真被这群僧人给直接弄死,所以也很难被直接判罪。
于是就这样在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情况,这种娱乐手段便成为了枯燥寺庙内的流行活动,久而久之周围的寺庙都开始养起了金钟儿,甚至还有人会出售虫卵,开始倒腾起了优质基因。
上川莲自然也养了不少金钟儿,装在自己的壶子里面,想要养出一头虫王来让自己称霸大祥寺。
但无奈的事情是,上川莲壶子里面的金钟儿总是一代不如一代,新生的幼虫瘦小孱弱,天天被师兄们的金钟儿给秒杀了。
而每次赢了上川莲之后,师兄们也不会告诉上川莲胜利的诀窍到底在哪里,只会把脏活累活交给他,美其名曰这是败家理所当然的惩罚。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小梅的解释则是说,这是由于反复近亲交配导致的。
如果不经常给壶里的金钟儿放进外来的雄虫,那么生出来的幼虫就是天生矮别人一头,所以师兄们肯定背着他,经常偷偷互相交换雄虫。
所以上川莲很想自己也抓到新的金钟儿。
但现在是春天,并非金钟儿鸣叫的夏季。
时间要是过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盯着手中不断挣扎的天牛,上川莲不由地心想寺庙里面要是流行斗天牛的话,那么现在自己抓住的那头天牛绝对是虫族之王。
万一哪一天寺庙里面不流行斗金钟儿了,而是流行斗天牛了呢?
那么上川莲现在不就可以备战下一个版本了吗?
“哎,算了。”
虽然心中如此想着,但是上川莲还是松手放跑了手中的天牛。
“那么大的天牛,整日困在这种小小的虫壶里面,多可怜啊......”
比起养在虫壶里面说不定仅活一代就绝种,上川莲还是觉得放生天牛要更好一些。
因为师父总说,日行一善方可戒骄戒燥洗净罪孽,像上川莲这样的罪人,起码得日行十善才能还清上辈子犯下的罪过。
换作以前,上川莲说不定还会一气之下直接掐死这头天牛。
但是师父又说过,如果上川莲还是学不会一心向善和气对人,还是学不会感同身受当个好人,那么他这辈子都要呆在大祥寺里面,再也不可能回去读书了。
上川莲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过错,也觉得呆在寺庙里面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但是日复一日困在这大山里面,实在是也会变得孤独寂寞起来的——
他有点想家了。
望着振翅离去的天牛,再望着头顶绽开的曼陀罗花,上川莲心里虽然万般无奈,但总算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总算是做好事了吧?
虽然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因为他只是看不惯弱者被欺凌,只是看不惯枫被人嘲笑、殴打。
所以上川莲便站了出来,成为英雄把那个欺负枫的家伙给打了一顿。
可是他哪里想过,自己会把别人给打残废了呢?
事后,学校的老师们、同学们的家长们,看向上川莲的目光都变了。
仿佛上川莲不再是个行侠仗义的英雄,而是个随时都会爆发的怪物。
他们的耳语、指责、厌恶的目光,比起一切责罚都更让上川莲难以忍受。
上川莲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他最初的时候也冷着脸,不肯道歉、不肯认错。
于是父母便吵起来了,他们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互相散发着最丑恶的恶意,甚至吵到直接离婚了。
最后他被送到了大祥寺,并且被告知了一件事情——
只要自己不悔改,就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师父说过,自己打断了别人的腿,便等于毁了别人一生。
所以自己可能是真的有错吧。
毕竟英雄,可是要成为被所有人都喜欢崇拜的家伙啊。
“莲君,在想什么呢?”
那声音纯净澄澈,动听空灵到犹如菩萨般的轻语。
上川莲回过头去,发觉佐藤梅正站在院边樱花树的树荫下,树叶之间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肩头,困惑歪头之间,那晶莹剔透的耳垂便显出小巧可爱的细小血管。
佐藤梅身着一身藏红禅衣,袖口与脖颈露出的肌肤白得像是玉瓷一般毫无瑕疵,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却因为山中的冷空气浸染得双颊红润,生气盎然,在山野的浸染下,女孩此刻娇嫩得就像新剥的百合花,连脚踝处都微微泛红,显得分外纯净。
上川莲只觉得心脏漏跳一拍,那清澈纯洁的美使得这位男孩不觉地垂下目光,挠了挠脸庞回答道:“刚刚在想山外面的事情。”
“你放生它了?”
“嗯。”
而佐藤梅却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天牛身上,摇头可惜道:“养在笼子里总比让它白白死去要来得好。”
“可外面才是它的家吧?”
“莲君,你可知一个故事,叫作【壶中别有天地】,讲的是远离凡尘的仙境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珍馐,对于这天牛而言,虫壶不就是那所谓的仙境吗?”
佐藤梅便微微一笑道。
“相较于在外面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倒不如在虫壶里面繁衍生息颐养天年,莲君你放生它反倒显得是一件坏事了。”
“哎......小梅,你懂的道理可真多!”
上川莲完全说不过佐藤梅,只得低头认输。
但认输归认输,其实这位男孩低头的原因很简单,那便是能够从山间的溪水中窥见佐藤梅的倒影。
春日的花景在水中流淌,和水上的倒影交映在一起,好似电影里的叠化镜头。
画面上的人物与背景其实并无关联,佐藤梅唯美的脸庞透明而虚幻,樱花的风景则是朦胧流动的暮霭,两者幻化出一个超现实的世界。
特别是当灼灼日光映照在女孩的脸上时,那无法言喻的美,使得上川莲怦然心动。
男孩看得入神,渐渐便忘记了女孩就在自己的身旁,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凝望梦中的幻影,根本分不清虚实。
“......水中的我就那么迷人吗?”
佐藤梅便在上川莲的身旁蹲下,纤细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饶有兴致地看向男孩的侧脸。
“哇!?抱歉抱歉!!我、我只是觉得小梅不戴眼镜的时候很稀奇而已......”
上川莲的耳根子瞬间便通红了。
他刚刚完全被这水中的倒影给攫住了,全然忘记了偷看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
“要是莲君真的喜欢的话,以后大可尽管正视我的脸便行了。”
佐藤梅漆黑的眸子便如同月牙儿般眯起,如同梦境中漂浮的萤火虫,妖冶而美丽。
“不过莲君看起来更喜爱的是镜花水月中的我,想要赢过自己可真是一件难事。”
“没有没有!小梅平时的样子就已经超级好看了!!!”
听着上川莲的拼命解释,佐藤梅只是忽然抬头感叹道:“莲君......你说,来年的佛诞日,你还会呆在寺庙里吗?”
“诶?”
“你先前跟我讲过的吧,大山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有电视机,有学校,有网络,还有飞机汽车,我最近时常在想,莲君到底什么时候会离开这座大山呢?”
佐藤梅落寞的语气令上川莲的心头一紧,他连忙开口道:“那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要是我真的有一天离开大祥寺了,那我以后肯定会每个月都来看望小梅的!”
“莲君只要能够抽出时间每年过来见我一面,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佐藤梅看向远山,看向山下的雾气,忽地面无表情道。
“人真是脆弱啊,从高处跌落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上川莲知道佐藤梅是想念自己的师傅渡边了,听说那个高僧当时就是因为跌下山崖所以才摔坏了身体。
于是这位男孩便想要安慰佐藤梅,应声回答道:“不过英雄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从更高的峭壁上摔下来,也不会受一点伤。”
“英雄?”
佐藤梅便抱着膝盖,坐在一旁乖乖歪头。
“嗯,你想啊,要是人跟熊一样长着又硬又厚的皮毛,那摔下山崖怎么可能粉身碎骨啊?”
上川莲说到这里也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整个人开始手足舞蹈着。
“所以英雄就会拥有超级铠甲,这样哪怕是摔下悬崖,也压根不会有任何事情,哪怕真的要出事了,也可以通过像是Time Up这种特殊能力躲避过去......”
“莲君也会这样的能力吗?”
“......唔,这个嘛,因人而异吧,我看动画片里面一般都是到了高中生的年纪就会觉醒超能力,所以只要我成为高中生的那一天,我一定也能觉醒这种超能力成为英雄的!”
虽然上川莲很想对着佐藤梅拍拍胸脯,说自己现在就能靠着轻功从山崖上无伤跳下去。
但是他的武功实在是烂到家里了,要是跳下去现在就可以死山底下了。
上川莲空有一身暴力倒是没错,但他在武学方面好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起码在段考方面,他没有一次打赢过师兄。
这样下去......
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英雄,都还是个未知数。
“莲君一定能成功的。”
佐藤梅只是对着上川莲微笑道。
“因为莲君答应过我了,要成为我的英雄不是吗?”
“不管是在大山外还是大山里,莲君都要一直保护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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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接佛诞日的到来,大祥寺会举行一场颇具男子气概的伐竹会。
负责伐竹会的不是一般诵经念佛的正僧,而是修行过腿脚功夫的俗家法师。
曾经这些俗家法师都是用来打仗的僧兵,但如今随着时代发展,暴戾的僧兵也收起了刀刃,成为了寺庙里面合法的护院僧人了。
伐竹会的仪式也很简单,那便是将四根雄竹和四根雌竹横着绑在宝殿两侧的圆木上。
雄竹砍掉根部,装饰上叶子,雌竹则保留根部。
出场的人身穿世传的素绢僧服,足登武士草鞋,后背系上揽袖带,插上两把佛刀,头上裹五条法衣,腰间装饰南天竹叶,把伐竹用的的佛刀装在锦袋里,在开路人的引导下,走向山门。
而上川莲的工作也很简单——
那便是在旁边扮成童男高喊吉祥如意。
“伐竹祭祀,可喜可贺!”
“竹子,壮哉!”
“大祥寺,壮哉!”
看着持刀的僧人们利落地将竹子砍成三段,上川莲便连忙抛洒竹篮中的莲花,顺利宣告鸣竹成功。
其实上川莲也不想当这种在路边鼓掌的气氛组。
他是挺想亲自拿刀上去伐竹的。
但是由于年纪关系,更是因为技术原因,上川莲基本上是没有可能上场当那个耀武扬威的伐竹人。
那个享受赞誉,神气无比的僧人是他的师兄。
而更让人恼怒的是,直到佛诞日到来的这几天,上川莲每天都要当在旁边助威的啦啦队,给自己这个本身就很不对付的师兄加油喝彩。
这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让人难受的地方。
但是一听到佐藤梅被选中成为今年佛诞日的佛子时,上川莲就彻底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了,当场爆发了——
“师父!我想当伐竹人!”
伐竹会跟佛诞日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莲托生。
按照典故来讲,伐竹人跟佛子是完全打不着关系的,但架不住这都是大祥寺一手举办的宗教节目,所以两者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专门表演给游客们看的。
于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就有了伐竹人要当佛子游行时的贴身保镖这一习惯。
虽然知道这都是正经活动,伐竹人和佛子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亲密的关系——
但是一想到今年扮演佛子的对象是佐藤梅,而担任保护她的伐竹人却是平日里气得他牙痒痒的师兄,上川莲便觉得内心空荡荡的。
如果就连这种小小的伐竹人都无法胜任,那么上川莲又有什么脸面要成为佐藤梅的英雄呢?
面对上川莲的抗议,师父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非常简单的要用比武的方式分出胜负。
而很显然,年幼的上川莲完全不是大师兄的对手,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功夫,他都被打得一败涂地。
上川莲压根就没有本事成为伐竹人。
他就只配当在一旁端茶送水的童男。
“......要是,要是我能够早点成为上川侠就好了。”
佐藤梅在帮上川莲拿来冰块敷脸的时候,这位被打成猪头的男孩忽然愤愤不平道。
“明明就是因为师兄大我几岁而已!明明只要我跟他一样大就绝对不会输了!要是我能够使用Time UP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瞬间成为大人了!!!”
“......上川侠?”
眼见佐藤梅困惑不解的模样,上川莲便开始跟这位女孩继续解释起来。
“那是我跟枫一起设计出来的超级英雄!上川侠有非常多的超能力!例如Time UP就是加速时间,能够让我瞬间变成十年后的模样!只要我能够通过觉醒仪式的话,就一定能成功变身了......”
“听不明白。”
佐藤梅完全无法理解何为超级英雄,也根本不懂Time Up到底是什么意思。
佛经里面根本就没有记载过这种东西,哪怕是渡边死前留下的手册里面也很难找到相应的事迹。
但是,看着上川莲懊恼的表情,佐藤梅还是歪了歪脑袋,随后沉思片刻道:“但是......正因为我不明白,所以我想亲眼见见英雄的模样呢。”
随后这位女孩便打开了一旁的药罐子,舀出一碗散发着迷人香气的药汤递给上川莲。
“莲君,既然是你的愿望,那我便会如你所愿的......”
随后佐藤梅便如同菩萨般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她轻轻咬破指尖,那带血的手指便伸向了上川莲的眉心上,浅浅地画下了卍字。
仿佛是在迎合孩童天真无邪的谎言,以玩弄花言巧语般的甜蜜之声说道——
“我想见到【英雄】。”
“胜者——上川莲!!!”
待到上川莲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桀骜无比的大师兄,竟然就这样鼻青脸肿倒在了他的脚边,眼底那种深深的绝望让这个男孩都感到了害怕。
上川莲转过头,只见平时云淡风轻的师父的表情都变得无比震惊,他不敢置信道:“你、你的这身功夫......是从什么时候偷学过来的?!”
旁边的师兄们也不禁纷纷脸露惊讶,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小师弟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厉害了?!”
“那腿脚功夫......没有十年打底的修行绝对不可能到达这种境界!”
“可是小师弟先前根本没有展露过这种本事啊?!”
“他原来一直都在藏拙吗......”
功夫?
什么功夫?
我的腿脚功夫,不是很垃圾吗?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上川莲忽然便觉得后脑勺开始无比刺痛。
痛得他连忙捂住脑袋,冷汗连连直冒。
下一刻,大量他早已遗忘的记忆便浮现在了脑海中——
上川莲从小便是武学天才。
任何武功技法,他一看便会,一学就精,晦涩心法更是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推陈出新更是轻而易举。
可惜他出生以来便没有人教自己功夫,直到来到大祥寺以后,佐藤梅传授给了自己师傅渡边死前留下来秘籍里面的功法,于是他的功夫便开始突飞猛进,就连大师兄已经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倘若不是因为要争夺伐竹人,要成为保护佐藤梅的英雄,那么上川莲本来也绝对不会展现出自己的通天本领。
要怪就怪大师兄不自量力,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吧。
心念至此,先前心头的疑惑便从此消失不见,上川莲只是拱了拱手,对着倒地的大师兄道了一声承让,便不在乎其他人震惊的目光,成为了新一任的伐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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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君,你瞧那片树林,是我师傅一株一株亲手种下的。”
高野川旁,正在赤足濯水的佐藤梅,便指着不远处的垂樱林,对着身旁腰间持刀的上川莲感叹道。
“我喜欢这里的樱花道,因为这里都是些树龄五六十岁的大树,一直就盼着春天到来赏樱,一定会非常漂亮。”
佐藤梅作为大祥寺今年的佛子,正在高野川进行最后的净身仪式,以再现佛陀初生时天神沐浴的仪式。
而作为伐竹人的上川莲便在旁边默默地守护着这位女孩,望着她赤足踏入水中,缓缓解开藏红禅衣,露出一袭素白的内衣。
佐藤梅所言不假。
高野川的流水清澈透凉,水面上偶尔泛起几缕微波,轻轻撩动着岸边那一丛丛垂樱的倒影,和煦的春风吹过,樱花的花瓣悄然飘落,融入这清冽的溪流中。
不远处寺庙内诵经的僧人们敲起了木鱼。
上川莲不知为何,觉得此刻的风景美得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樱花虽然艳丽,但看久了却容易腻,我还是更喜欢竹林。”
佐藤梅叹了口气。
“哪怕樱花此时正值花期,可也已经有两三瓣落英了吧?虽然说散落的樱花如同飞雪一般,别有一番趣味,但颜色太过绚丽,没了韵味便显得有些乏味了。”
“是吗?”
上川莲凝望着不远处的垂樱,想了想便回答道。
“我其实不太懂得赏樱,但我觉得是因为小梅站在这里,所以今天的这些樱花才会变得这样美。”
随后这位男孩有些羞涩地补充道。
“樱花的花瓣散落后的样子,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我只是觉得这些花朵很是鲜活,或许是因为花期短暂,所以它们才要拼尽全力绽放吧。”
“莲君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前些日子池塘里的鱼被野猫给叼走了,那只野猫在寺庙里面徘徊好几日都不肯走,莲君不舍得赶走,结果最后还是我提醒你,这样迟早会害了池中鲤鱼一家,你才肯赶走那头野猫。”
“......嗯,我只是觉得那野猫可怜,所以想着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但是却忘记了其实池塘里面的鱼更可怜。”
“你看,一旦生命被拿来比较,总会有一方的价值会变得更低。”
佐藤梅低下头,细细感受那从脚底传来的凉意。
但无论这个女孩如何努力,她都完全无法感到那河水的触觉。
“就像是上钩的鱼儿再也得不到鱼饵一样,又好比是从熊熊燃烧的醉意中清醒过来一样,一旦被得到手,那么爱的价值就会开始极端地降低。”
“所以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即使分别也要思念着彼此,直到死亡将二人彻底分离为止......像这样无比纯粹的爱之结晶的话......”
“如果真的有的话?”
听着上川莲的反问,佐藤梅便是回头浅浅一笑。
“那我想知道......神佛是否也会为此露出卑劣的笑容了......”
话音落下,便有成群的蜻蜓从树林飞过,好似落英在随风飘摇。
同在都市中受尽虐待的蜻蜓们相比,它们理应是闲适自在,自由自在地飞舞着。
然而,眼前的蜻蜓群却好似被什么追逐着,抽搐着足和触角,样子很痛苦。
上川莲抬眼看去,远山已经被蒙上了一块漆黑的布,在纵横的沟壑间绘出不同的阴影。
当阴影越来越浓重,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时,火烧云便肆意弥漫开来。
薄暮冥冥,夕阳下暮色已经带着冷意降临了。
深山的世界总比外面的天色幽暗得早一步。
黄昏将至,所以蜻蜓群才匆匆飞舞着,加快了速度。
上川莲便明白了——
或许,它们急于逃离,是不愿叫山林的晦暗吞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