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图书馆离开视野,谜渊放缓脚步。
落在谜渊身上的雨点变得零零星星,这里夏天的雨总是这样,来的匆匆,去的匆匆。鹅卵石小径上随意地布着几块水洼,偶尔的几声蛙叫点缀着雨后的宁静。
黑压压的积雨云早已散去,将蔚蓝的天还给这片大地。兽星——或者以人类的称呼——太阳,正使自己沉入西边的地平线,将天地的交界线晕染上一片绯红。
这些人类真奇怪,即便是到了新的星球,也喜欢管它的恒星叫做“太阳”,称它的卫星为“月亮”。就像他们仍然以“华夏”为自己的国家冠名,依然依据地球上的相对位置,将新华夏的十三个行省称作“新广东”“新广西”“新福建”等等一样。为什么,他们对旧的事物如此执着……
谜渊一边漫步,一边好奇地左顾右盼,仔细地探索着学院的每一处角落。用人类文学家的比喻,他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随着天色逐渐暗淡,学院内的灯陆续亮起。空无一人的校园氤氲在清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幽。
也难怪,毕竟,根据学院新生手册,原则上,明天才是新生的正式入校日。而其他高年级学生,若无公务在身,返校时间还要再往后几日。
步行至横穿学院的名为“清水河”的小溪旁,谜渊随意地坐在护栏边的一张木长椅上,抱着膝盖,深深叹了口气,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椅背。
我一直和无业游民似的在这里晃悠也不是个办法,总得谋个身份不是,否则早晚得露馅。目前看来,最佳方案便是混入新生的队伍中。但手册上又说,入校的新生,需随身携带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我上哪儿去搞这些玩意儿啊……
谜渊耷拉着耳朵,将脑袋埋进双腿,苦苦地搜寻着对策。
“同学,你是新生吧,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谜渊抬起头,恰与一对殷红的眸子对上视线。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她身高中等,约摸仅比谜渊一米五五的娇小身材高出半根指头,而皮肤在路灯冷光的映衬下,初雪似的白。她洁白的长发一直留到腰间,头顶两只兔耳,一只挺立,一只半弯。白T恤和黑短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姿,T恤左胸口处绘有驭兽学院兽爪印模样的校徽,校徽下方则用精美的手写体印着“学长团”三个大字。此时,她正望着谜渊的眼睛,双手含蓄地背在身后,标致的脸上挂着淡雅而甜美的微笑。
“是……的,你怎么知道?”谜渊愣了半晌。
“嘻嘻,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学生之间有个广为人知的不成文规定,夜里,这清水河旁的长椅,都是留给那些情侣们坐的。其他的那些木桩子,才是公用地盘。我看,你也不像是带着女朋友的样子。”少女稍微弯弯腰,脸向谜渊靠的近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压低声音。“其实,一个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只不过,一个人晚上独自坐这里的长椅,相当于‘求艳遇’的意思哦。”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规矩……”谜渊赶忙摆着手道歉,脸红到脖子根。
“哈哈哈,小孩儿真好骗……”少女看见谜渊的反应,捧腹蹲下,爽朗的笑声顺着溪流漂向下游。“前半句倒是真的,后半句其实是我逗你玩的啦……”
看着少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谜渊只好尴尬地扯扯嘴角陪笑。
好一阵子,少女才起身,抹去眼角的泪光。她整了整衣领,向谜渊伸出手,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同学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天闪,二年级学生,学长团主席。至于学长团是什么……嘿嘿,你明天和其他小孩儿一起从大门进来就知道啦!”
“啊,你好,我叫谜渊。”谜渊也有样学样地伸出手。天闪随即抓住他纤细的手指,上下晃了晃。
这大概便是“握手”吧,人类表达友善的方式。
“你分到哪个班了,加个唯信吗?”天闪摸出一个单面发光的矩形物体,递到谜渊面前。“说不定,我是你的带班学姐哦!不过就算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也请随时来烦我。”
手机。谜渊微微皱眉,脸上显露出窘迫的神情。
【二维码已记录并识别 数据库比对失败 无法解析二维码内容】
由于地球上的人类科技发达程度与兽人的文明相近,二者的生活方式也大差不差。倘若和地球上的人类打交道,依靠计算芯片的帮助,谜渊或许可以较为轻松的融入。但人类来到这片大地也不过寥寥二十一年,工业体系和基础设施尚未健全,因而,人类只能回归信息时代的生活方式。这也使谜渊在与他们相处之初不免面临“穿帮”的风险。
“我爸妈……不让我带手机来上学……”谜渊的眼神四下飘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唔……”天闪下意识捂了捂嘴。“你父母……”
当说到“父母”二字时,天闪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管你这么严的嘛。不过也难怪,毕竟有提前入校资格的小孩儿,家庭都非等闲之辈,对自己孩子要求高点儿,也说得过去。”
天闪收回手,瞟了一眼手机,悄悄撅了撅淡粉色的小嘴:“唔,时候好像不早了,都十点了,宿舍晚上十点半要反锁门的,第二天早上六点才会开……对了,你知道宿舍怎么走嘛,要不我带你去?走吧走吧。”
宿舍?好像是人类睡觉的地方。若不是天闪提这一嘴,谜渊本以为自己得在这长椅上对付一晚。
跟随天闪的步伐,谜渊来到一栋二十多层高的三棱柱形大楼前。
“喏,那里刷一下校园卡就行了。”天闪指了指大楼玻璃门旁的一小块黑色装置。“你们提前入校的应该有单独发校园卡的。”
不是,大姐,能麻烦您帮我弄个学院学生的身份不,要不我哪来这玩意儿啊……
谜渊从心底爆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佯装焦急地低头翻找着自己的口袋,而后缓缓抬头,瞧着天闪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嘶,坏了,我好像搞丢了。”
“这么不小心?”天闪歪了歪脑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你带身份证了吗,现在教学楼应该还没关门,我带你去机器那里补办一张吧,应该还来得及,没校园卡,挺麻烦的……”
天闪拉着谜渊的袖口就朝身后跑去。
“哎,别别别,我身份证在宿舍。”谜渊被天闪一拽,险些跌倒。他大幅度地左右甩动着尾巴,稳定住自己的平衡。
“没事没事。”天闪头也没回。“你记得你身份证号也行。得跑快点了,要不回来该被锁外边了,现在宿管也没上班,挺麻烦的。”
这怎么行!我一没身份证,二是若被她看到我的名字在机器上“查无此人”,我在这儿可就混不下去了!
【检测到运动强度超过阈值 辅助泵血与辅助供氧功能已启用】
“可是……我的身份证号……我也不记得……”随着一行字幕跳出,谜渊急促的气息变得平缓。然而,计算芯片却无法使他因焦虑而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他思索良久,断断续续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
不行,我一定得离这姐们远一点,跟她在一起,我迟早得露馅儿!
天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松开手,在谜渊身前来回踱步。片刻,她双眸一亮,嘴角勾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谜渊盯着她的脸,心中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如,你来我宿舍应付一晚,我明早再带你去教导主任那边处理你的事?我舍友还没回来,可以匀一张床给你睡。再说,你这脸白白净净的,你不说话,谁看得出来你是男生。”
不!不!不!成何体统!况且,我这要跟她去了,明天见了教导主任,指不定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
然而,天闪根本不给谜渊拒绝的机会。语毕,她立刻拖着谜渊,跑上另一条小径。
为了避开其他同学,天闪领着谜渊,钻进宿舍背后的备用楼梯口,一口气爬上二十一楼。
天闪的体力尤为惊人,这么一段高强度运动后,竟也和具有计算芯片辅助的谜渊一样,脸不红心不跳。
走出备用楼梯,谜渊得以窥见宿舍楼内部全貌。整层宿舍楼呈等腰三角形排布,较短的底边向外联通,两条腰依次排列着一扇扇挂着号码的金属门。三角形内部中空,一条天井由楼底直通楼顶。
天闪带着谜渊走进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随着宿舍吊顶日光灯的亮起,两张紧靠墙根,首尾相接摆放的木架子床出现在谜渊面前,一张铺着一整套乳白色的枕头、被褥和床单——大概是天闪的,另一张则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白床垫。床的对面并排坐着两张木书桌。
熄灯后,谜渊仰卧在床垫上,双目死死凝视着天花板,脑中不停地酝酿着逃跑方案。
等天闪睡熟后悄悄推门出去?不成。天闪说了,晚上宿舍门是反锁的。变成动物形态,钻过窗户的护栏,一跃而下?想多了,这可是二十一楼,谜渊再怎么说也只是骨肉做的碳基生物而已,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要不,明早起个大早,赶在天闪醒过来之前溜下楼,再蹭别的同学的卡出去?看样子,也只有这个方法最合理了。
【已设定闹钟:星球历21年8月30日5:50】
谜渊用余光扫过视野下方的白字,十指交叉摆在胸前。
今天一天经历的事,大概要比谜渊冬眠前所经历的那十几年时光还要精彩百倍。他阖上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