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只酷似乌龟的钲鼓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仿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碎眼前这个少女的傲慢。
它穷尽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知识,不断向日菜抛出一道又一道难题,试图找到她的“极限”。
“《源氏物语》共有多少帖?其中被称作‘宇治十帖’的部分指的是什么?”
“一共有54贴哦!宇治十帖嘛,就是最后十帖啊!《橋姫》《椎本》《総角》...嗯...大概就这些?”
“《枕草子》中,‘春はあけぼの’之后的下一句是什么?”
“当然是‘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際’噜~”
“...那么,换个问题。如果你现在站在京都的北野天满宫正殿前,你头顶上的星宿会是什么?”
观星...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北野天满宫的话...嗯~按经纬度来看,大概会是‘斗宿’或者‘危宿’吧?”日菜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星象轨迹,仿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完整的天文图。
“《万叶集》的‘东歌’和‘西歌’分别指代哪两个地区的诗歌传统?”
“就是‘东国’的民谣风格和‘京畿’贵族的风雅咏歌的区别对吧?”她笑得一脸灿烂,“我还是更喜欢东歌一点,韵律更自然一些。”
“在量子力学的双缝实验中,光子的波函数在观测与未观测时的行为有何不同?”
“哦哦~是那个实验...”
“假设一个封闭的物理系统满足玻尔兹曼熵增原理,但你需要解释它为何仍可能出现短暂的负熵现象。”
“这个其实是因为局部负熵事件嘛...”
钲鼓的青铜鼓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鼓声变得更加急促。
——不行,再这么下去,它根本没法让这个少女吃瘪。
于是钲鼓开始耍赖。
既然知识上无法战胜,那就用技巧吧。
“人类的女孩啊,你是一名吉他手,对吧?”
“没错喔。”
“有用过三味线的经历吗?”
“这个还真没有,不过三味线就是有三根乐弦的吉他吧?感觉应该也没什么难的,如果要我学的话估计要不了多久吧~”
日菜这副无所谓的语气,就像在说“哦,篮球和足球都是球,应该差不多吧”一样。
等的就是这句话!
下一秒,宅邸内的房间便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走向了冰川日菜的跟前。
不,准确来说——
起先看着像个人,但仔细一瞧,那“人体”部分却被木质琴身所取代,整条四肢、背脊皆与琴体浑然一体——
它根本是一把三味线成了精。
“人类的小姑娘。”
三味线精停在日菜面前,缓慢地说道:“未经修行积累,可是无法晋升到高位的。任何技艺,都不应该说‘没什么难的’。”
然而,它的话并没有给日菜带来任何震慑力。
她站在原地,目光毫无畏惧,反而满是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三味线精。
眼前这个东西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有些滑稽。
这也是节目的一环吗?
“哦哦哦——”日菜惊喜地睁大眼睛,“你这造型好厉害啊!你的身体真的可以弹奏吗?如果我拨动你的弦,你会发出声音吗?还是说你可以自己弹奏?”
她一连串的问题把三味线妖怪问得一愣,甚至让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无知的人类,技艺并非天生便可掌握。若你如此狂妄地认为三味线与你的吉他相同,那便当场证明给我看。”
它一挥手,院落中央的地面上顿时多出了一张蒲团,而蒲团之上,则静静放着一把乌漆漆的三味线。
“坐下,我会教授你三味线最基本的技法。若你真如自己所言,能在短时间内学成并演奏出像样的曲子,我就承认你。”
“哦——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抓起那把三味线,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钲鼓的眼窝光芒微微一闪,这次,它有信心了。
吉他和三味线的技法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都是弦乐器,但是其琴颈构造、演奏手法、拨弦方式都截然不同,不经历长久练西不可能快速上手。
这一次,她必败无疑!
三味线妖怪冷眼旁观,等待着看她在手足无措的状态下丢脸。
然后,它就可以一口吃掉这个自大的人类了。
一个小时后...
眼见日菜已能从容弹出一首优美的曲子,音色抑扬顿挫,技巧变换自然得令人发指。
“欸,其实还蛮噜的耶。虽然和吉他有点不一样,但都属于弦乐器嘛,摸清楚发音原理就简单多啦~噜噜噜♪”
三味线精失神片刻,随即无比崇敬地扑通一下跪坐在地:“这、这是技艺不足却位列精通之座的神人啊...从今天起,大人您就是我的主人了!请让我追随您!”
“欸?等等等...主人?啥意思?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收徒耶...”
“请务必让我追随您左右!我愿随侍在侧,以微薄之力助您弹奏最美妙的旋律!”
“...等、等等,我才是被教的那个吧?刚才不是你教我三味线来着的吗?”
“不不不,您不过是从我的拙劣教导中提炼出了神之技艺!能让我在短短瞬息间意识到自身的渺小,这便是‘教化’!”
“...”
日菜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用常理和这家伙沟通了。
这是遇到自己的狂热粉丝了?
然而,日菜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直接放弃思考,摊了摊手,一脸轻松地笑道:“好吧好吧,不管怎样,总之你是愿意陪我一起弹奏吧?那就再来几曲吧!我刚才还没弹够呢!”
“遵命,我的主人。若您需要伴奏,这里尚有琵琶与筝,可以一并唤来——”
“来吧来吧!”她兴奋地挥手,“嗨起来噜~!”
“啊,对了,钲五郎,你也别闲着,来帮主人大人打鼓吧,我们正好缺一个鼓手。”三味线精转头对名为钲五郎的钲鼓精说道。
“...”
钲五郎已经不想再敲鼓了。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天才,而是一个“无法被打败”的少女。
这并不是什么天才的傲慢自大。
这根本就是——
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