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睡得很安稳。
不如说特别奇怪——夜晚才是花园杀手的活跃时间,可她反而听着纸门外时不时的脚步声和擦刀声安然入睡了,无梦也无气短惊厥。
天还没亮时,被一阵掺着血腥的花香熬醒,于是迷茫地膝行至纸门旁,仰头看月色中映在步廊前的人影,直到对方说“偷偷摸摸做什么”。
"……没有偷偷摸摸。"
埃梅拉恍惚地说,打着哈欠拉开门,去寻找那阵血腥味的来源,就像寻找惊醒她的花香。可可莉克站在步廊边。
看见埃梅拉,女人先是短暂地瞟过一眼,见她眼底乌青一片,又见银白色的双钺被供佛似的摆在架子上,终于明白这个人一直在偷懒。
可可莉克笑起来。
"不是接了委托吗?怎么在这儿躲闲?做事不要磨磨唧唧的。"
"哦……我想等白天再去。"
埃梅拉慢吞吞地说,抬头看天色:"至少等月亮消失以后。"
月亮圆圆的,突然感觉肚子好饿。
"光天化日?什么原理?"
"呃,显得慈悲吧。"
"啊?"
埃梅拉哼唧着:"我跟一个姐姐学的,她说趁人还没上早班前把他杀掉会比较人性化,而且还挺有道理的。"
……会吗?
"上了一整天班,深夜回家洗完碗碟陪完孩子想打会儿游戏放松,再看看账户里那点连负担娱乐项目都要再三犹豫的工资,电脑里队友送完人头还要反过来辱骂他——"
"有病。"
可可莉克听笑了,轻飘飘地骂了句,看埃梅拉认真复述对方的话还一脸煞有其事的模样,不免想要拔她的网线。
"你完全不动脑子的吗?这种家伙可没有什么被人下委托追杀的价值。不过有时候,没有承担深仇大恨的能力或许是件好事。"
"……"
埃梅拉哦了一声,没话讲了。
见她陷入沉思,女人抬手想揉眼睛,又忽地意识到指尖残存的血迹,于是纳闷似的打量着那处红痕,直到它沸腾冒泡,开出一朵小花。
可可莉克随手将它搓掉。
"不管了,随便你……哎,加洛法诺不是给你做了身新衣裳吗?你穿着新衣服漂漂亮亮地去杀人,就当讨个好彩头,多吉利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
埃梅拉用力点头。
她从纸门内拉出木箱,里面整齐摆放了一套改制的月银和服,可可莉克好奇地翻了翻,见白蓝色的袖口如垂丝海棠般从指尖滑落。
应该会很衬这孩子吧。
颈领至胸口绣着海棠花枝和夜光蝶,披肩的系带用了数十颗海珠和苏纪石,不用想也知道走起路来肯定稀里哗啦地响。
"……"
她看完了,又默不作声放回去,好像一下子就失掉了全部的聊天兴致,疲倦地倚在廊柱前晒月亮。
啪嗒、啪嗒。
埃梅拉听着她的脚尖打节拍。
"业师,您不开心吗?"
"嗯?没有的事。"
"可是感觉您的心情好差……您身上有好浓的血腥味,今天好像也没怎么笑过……是不是太累了呢?"
可可莉克没说是不是:"得了,少琢磨我。"
声音听起来倒不是很生气,于是说到最后竟然一起笑出声了——鬼使神差的,埃梅拉觉得她略失血色的脸并不美丽。
一点也不。
业师的脸,本该像鱼鳃里猛地喷出的一团血,因为笑容而爬满红晕,健康而精彩。
可是无法说出来。
因为可可莉克一定会告诉她:没有什么东西是应不应该的。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像无数个她不知晓也无法注视的日夜里,可可莉克也是如此静谧地将目光投掷向月光。
似乎她只要月亮。
在沉默的时间里,埃梅拉数过步廊地板上不断衔接向远方的缝隙,也偷偷打量过可可莉克小腿边白裙的烧痕。
然后,她那时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好口渴,天气太冷了,想要喝热腾腾的茶。
不知何处传来气若游丝的尖叫声。
有两人自拐角处结伴行来,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立在廊柱阴影下的可可莉克,只一昧地责怪对方手脚不利落。
"怎么杀人都杀不明白?趁堇还没回来,赶紧收拾干净吧。"
"这是自然……再拖拉下去,等她发现以后上报,业师听了肯定恼我们的,她最讨厌外人脏了花园的地。"
"呃呃,不行!我还是有点气不过!当初明明说好要解决完再回来的,结果居然被三言两语地忽悠着活到了现在……你个菜鸟。"
"哎呀别啰嗦了!是不是等业师生气了,把我俩都变成花坛里相亲相爱的花泥,你才肯好好跟我说话呢?"
那人却没立刻接腔。
她远远看见了埃梅拉的侧影,起初并不是很在意,只觉得对方是在趁夜色喘口气……越接近越品出不对味。
终于,她绝望地支肘戳了戳身边人,打断同伴喋喋不休的声音。与此同时,可可莉克不怀好意的灿烂笑靥也出现在眼前。
"这么怕我呀?"
"——!"
结果还是要受教训。
在业师面前,方才还对彼此趾高气扬的两人忽然就显得低眉顺眼了许多,甚至于因为不敢面对面,悄悄地把身体往埃梅拉的方向挨近。
……小孩子吗?
懒得喷。
可可莉克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提不起力气去计较,于是只象征性的逗了两句,就任由她们朝步廊尽头落荒而逃。
刀具因奔跑而碰撞的声音,即便随着距离愈发微小也依然清脆。
本来在看热闹呢。
结果可可莉克忽然说:
"不然,你给我唱首歌解解闷吧?会唱吗?"
有点意外的要求。
埃梅拉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后才为难地点了点头,说勉强会几句。不过,业师听见这句话后笑了,那就是好事。
多笑笑吧。
"Moon, a hole of light,
(月亮 犹如光芒刺穿的漏洞)
Through the big top tent up high,
(闪耀在高耸的天幕)
Here before and after me,
(亘古不变)
Shinin' down on me,"
(月光倾泻在我身上)
她停住了,因为忽然很想咳嗽。
但是忍着。
就像天然开始惧怕别人口中儿时因为几片零食而招惹的责怪,她也像畏惧母亲那样的爱着可可莉克,然后——
忍耐这种咳嗽般的爱。像孩童似的强硬又胆怯地拒绝对方说“看吧,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权利。拒绝她的权威。
埃梅拉继续唱。
也觉得新奇,她听见自己清唱时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夜中,因为自卑而显得沙哑断续。
"Moon, tell me if I could,
(月亮 告诉我我能否)
Send up my heart to you,
(将我的心送给你)
So when I die, which I must do,
(所以当我最终长眠于世)
Could it shine down here with you?
(我的心是否能与你一同闪烁)
'Cause my love is mine, all mine,"
(因为我的爱只属于我)
"……"
这就是全部了。
至少是今夜她能够送给可可莉克的全部东西。
以后也会继续奉献的。
永远不停,永远在一起,永远像割肉献血般恳求她恼火地舔舐自己。
永远——真是她学到过最美好的最幸福的词。
昨夜姐妹们一起研究花灯,有人说,想许愿的时候就赶紧许愿,有欲望的时候就赶紧顺应欲望,管它什么节日什么时宜?
于是埃梅拉就许愿:
和业师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永远永远永远。
"唱得不错。"
可可莉克随口说道,这渐渐让埃梅拉觉得不满足。她是得到过宠爱的人,也因此,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对方的喜爱而胜过肯定。
对的,业师。
我就是你教不通的那种蠢人,清醒地要求自己把你的全部都凌驾于我的生命之上。如果我爱着什么,那其实是你的意志。
"……"
埃梅拉紧张地握紧拳头,她的双手安置在膝盖上,金眸低垂却宛若鹰视狼顾,通透地盯着女人落在地板上的倒影。
天气真冷啊……
终于,可可莉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快地说:
"好啦,杀人去吧。"
于是埃梅拉就顺应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