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热闹起来了。
摩耶重炮走在祭典的街头，街道两旁梧桐树挂满彩带，彩带底是声音清脆的小风铃，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摩耶重炮耳边奏响了——汽笛声，风铃声，行人熙攘声，商店促销声，组成扰杂而和谐的祭典的歌。
夕阳西垂。
当摩耶重炮回到温泉旅馆时，时间已经是黄昏了，这间藏在巷子里的老宅还是一如既往清寂——远离喧嚣与烟火，仿佛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摩耶重炮停顿片刻，她发现目白麦昆昨天的轮椅，只不过轮椅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件针织的羊毛衫，残留主人离去不久的热气。
“您回来了。”
声音来自右侧，那是旅馆附带的庭院，如今梧桐茂盛，正摇曳出傍晚的影子。摩耶重炮转头，看到老迈而健硕白发老人的身影——那是目白家的赛巴斯，他手中拿着石杵，耐心而细致的碾磨陶碗，将其中的药材碾碎成散发苦涩气味的药汁。
“这是什么？”摩耶重炮问。
老管家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石杵，拾起桌上尚未研磨的草叶递给摩耶重炮。摩耶重炮接过，手中的草叶干枯的像是枯草，但却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像是秋收时分饱满的稻谷。
“这是大小姐的药。”老管家回答，“悬韧带炎是很难治愈的疾病，但并非无法治愈。”
“也就是说，麦昆还能重新站上赛场吗？”摩耶重炮问。
“只是可能性而已。”
回答来自身侧，紫白色长发的大小姐。目白麦昆的身影出现在庭院深处，她没有身穿浴衣，身上反而是类似运动服一样的棒球服外套。远处传来舒舒的风声，搅动目白麦昆的白发，显得少女的身体分外单薄起来。
摩耶重炮注意到目白麦昆的脚踝，它支撑在赛马娘奔跑时的角度，随着目白麦昆的移动起落，但这样做是有代价的——
目白麦昆的脸色苍白，可又像是想保持大小姐的仪态，微微抿起牙关。
“伤病不是该靠意志克服的。”想了一会，摩耶重炮还是说，“你需要规范的治疗和医护，而不是小女孩赌气似的强忍着。”
目白麦昆摇头，她的表情看不出是拒绝还是否认的意思：“我还不想结束在这里。”
好吧，这既是拒绝也是否认，摩耶重炮感觉有点悲伤，说不定是因为最近遇到了太多类似处境的人，她向前两步走在目白麦昆的身边，却没有搀扶她，只是和她走在同一段路上，保持距离，像是不太生疏也不太熟悉的普通朋友似的。
“说起来，今年的祭典似乎比去年要热闹。”
目白麦昆颔首，她的声音平静，也像是普通朋友似的，接起摩耶重炮的话茬。
“因为今年是学院在操办，象征家倾斜了不少资源，大概规模会远远超过以往。明天会有烟花会和祭典游行，学院里也会派出偶像派的赛马娘来舞台表演，这大概是今年最热闹的一次祭典了。”
“明明去年只有一条街的大小。”摩耶重炮吐槽。
交谈中，目白麦昆已经一步步走回来石桌旁，她仰头喝掉陶碗的不明液体，莫名的苦涩与辛辣挤进目白麦昆的鼻腔。摩耶重炮退后了几步，撇开脑袋避开药汁的呛人气味，可还是难免闻到了。
目白麦昆坐回轮椅，老管家推动轮椅的把手，带着大小姐与摩耶重炮顺着后门回到了街上。
城市像是一座森林，摩天大厦高耸入云，窗户间折射出万家的人间烟火气。人世的喧嚣一点点回来了——就连空气都带有了温度，带着黄昏的热闹与祭典的红，映衬的目白麦昆苍白的脸庞红扑扑。
“那边是学院的驻地。”目白麦昆伸出手指，示意左前方的训练场方向，“学园闲暇的赛马娘基本都聚在这里，说不定会有你熟悉的人。”
“麦昆学姐没有去看过吗？”摩耶重炮问。
“没有。”目白麦昆摇头，“我不想让太多人看到现在的状态。”
摩耶重炮低下头，眼角的余光瞥向目白麦昆的脚踝，微微苍白的粉红色藏在透气的运动裤下，露出运动鞋与裤脚之间的部分，白皙让人想到玉石的手镯，这是曾经制霸长距离的双脚——
只不过如今物是人非，沦为时代辗转的残渣。
“我会重新回到赛场。”目白麦昆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不要露出看向失败者的模样。”
祭典的喧嚣声里，摩耶重炮却分明感觉安静极了，整条街道变得落针可闻，只有目白麦昆的自语一字一句在耳畔回响。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觉得自己抓住了某种东西——
但这只是错觉，回过神来，只见祭典依旧，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烟火此起彼伏。
“麦昆学姐……”摩耶重炮在嘴边念叨，忽然有些迷茫起来，心思乱糟糟成了一团乱麻。
她想要问出这些，可心中的善良阻止了她，让她没办法说出口这些询问——现实往往是最锋利的刀，面对一位曾经令人敬爱的学姐，她是不应该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但是目白麦昆回答了她，哪怕没有发问，哪怕这对于她本人来说残酷的可怕。
“奔跑，是比赛马娘的生命更有意义的事，如果放弃奔跑，赛马娘也就不再是赛马娘了。”
“为了目白家的荣誉，为了胜利后站在舞台的荣耀，也为了我自己，不甘，怒火，羞恼，赛马娘就是要在赛场上奔跑的——”
“因为这就是她们人生价值的全部。”
目白麦昆说着，对摩耶重炮微微一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摩耶重炮简直感觉时间都停滞了，某种上不去下不来的感情在喉咙深处跳动，心中不自觉升起来逃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