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幸逃回了家。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去哪里,在那个老头的脑袋像是热油一样化开之后,她的心中只剩下仓皇的恐惧。
为什么这一切要找上自己,为什么出了医院外面的世界变得这么陌生,为什么今天一天什么事都不太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恐慌、不解、想要逃到没有人在的世界,她感到有些许东西在变化,一直在变化,可她却找不到,那变化的事物是在外界还是自己心中,她也不知道,那只是一种隐隐的感觉,像是手术截肢后病人依旧会感到的幻痛,可那个疼痛的器官却根本不能被找到。
白幸冲回了家,但却没有一路上的记忆,她脑海中最后的一场画面就是那颗脑袋,那颗化掉的脑袋,那个人的眼睛是闭上的吗,还是睁开的?白幸觉得应该是睁开的,毕竟那个人的话明显还没说完,她不愿去细想,可已经不是她在思考这件事情,信息,密密麻麻的信息像小蝗虫一样钻进她的大脑。
白幸闭上眼睛,死命的掐住大腿,疼痛令她感到安心,让她更能在脑海中抗拒着,她通过回想刚才回家关门再到床上蒙上被子闭住双眼的流程来挤占自己的大脑,从而对抗这些幻觉,她一遍遍的想,反复的想,不去想更多更深的东西,只是想着这些重复的标准的东西。
回家进卧室的过程是怎么样的呢?嗯,没错,她回到家,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反身关上门锁好,中途没看客厅里的东西,一片黑漆漆的环境下,她马上冲回了卧室,关上第二道门锁,还不安心,她来到床上,学着小时候听完恐怖故事那样,把厚重的棉被盖在身上,脑袋也蒙进去——想到这里的时候白幸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有在毫无感觉的时候跟那个老头一样融化掉。
很好,一切顺利,她回顾着自己的记忆,这样确实起到了些作用,她又开始第二次的回想,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信息不再穿过被子骚扰她,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远离危险的东西,可是她放松下来,新的念头瞬间挤进她脑海的角落:她回来的时候真的关好门了吗,她不记得回家路上的过程,又怎么敢这么清楚的肯定自己回来时就关好了门。再者,就算她关好了门,经过客厅时真的什么都没看吗,会不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那片阴影里,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睁开猩红的眼睛盯着她,回到卧室时呢,被子里呢,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伴随着这些代表软弱和恐惧的思考,白幸听到窗外的风真的开始刮了起来,窗帘在呼呼的扇动,被风吹起又落回拍在墙上,发出拉长的啪嗒声,还有什么,还要来的是什么,今天还没结束吗,理智在逐渐崩解,难得回复,又被更强大的未知所压迫,然后,当那个真正崩溃的瞬间,没有什么外界的变化传来,她只是到了某一个点,那股恐惧停滞下来,被更为庞大的怒火接管。
“差不多够了!”
白幸大叫一声,在深夜里,她掀开被子,凶猛的呼吸着,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面目一定是狰狞的,她努力紧绷着身体,摊开手臂,做出对抗猛兽的姿势,然后收到了回应。
“大半夜喊什么!明天我家孩子还要上学,你吵吵的!考不上清华你来负责啊!”
这声音,白幸知道,是楼上那个带着熊孩子的大妈,每晚都会教训那个在楼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到半夜,还喜欢穿着矮脚的高跟在楼上踩出笃笃笃的噪音......
是人类......
白幸的视线慢慢的聚焦,她伸手摸下一把冷汗,混着泪和滴到下巴上的鼻涕,她环顾四周,窗户关的好好的,屋内密闭,没有一丝风刮的进来,月光透过窗帘泛起一层朦胧的光影,白幸的眼睛接受完这一切,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全身上下再无一丝多余的力气,瘫软下来。
她感觉很累,想要休息,可脑子里在隐隐的痛,而且似乎还多出了某样东西。
她该去想这样东西是什么吗,眼下她所经历的一切分明已超脱常人能理解触及之物,她应该逃离,不去想,离得远远的。
然而逃就有用吗,今早陌生但是认识自己的女同学,那些冷静的不断蔓延的思考,还有下午坐错站却被说成是注定的这场偶遇,那个神叨叨的老头,老头说他们是一样的,身上有着相同的气味,老头说他们的灵魂都要死了,只是他先死一步,自己之后就会跟上他的步伐。
死掉的老头还说不要去探寻,可她已经身处其中了,那些讯息已经在自动的找上她,不,白幸觉得那个陌生的同学和这个老头本就是讯息的一部分。
这些很抽象的概念,将人比作讯息的一部分,她本该很难理解才对,可她偏偏就在很快的接受,并且不对此感到额外的惊奇,她的身上确实是出现了某种问题。
窗外的月光还在闪烁,静悄悄的客厅里真的空无一物吗?白幸觉得她逃不了多远了,想到脑中多出来的东西,她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