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皑皑白雪自天际飘落,遮蔽了道路与屋檐。
维多利亚风格,或是更古老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与原始的街边电力路灯和夜幕下的铁塔组成了冬季的街景。
古老的蒸汽火车进站,有且仅有一位的旅客匆匆下车。
穿越过空无一人的车站,长靴踏过路上的积雪,她抵达了目的地,一家在巴黎随处可见的咖啡馆。
临橱窗的一处双人座前,一名黑发黑衣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
店内有且仅有她一名客人,服务生也仅有两人,此刻恭敬地站在她的身后。
“铃铃~”
门口古老的铜铃随来客推门而响起。
“戴森球计划三期工程师,联盟准将基安娜向您报道,主脑。”
自称基安娜的后来者照本宣科地打过招呼,随即拉开椅子坐到了黑发女子的对面。
颔首示意过后,她挥挥手示意身后的服务生准备饮料,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默默地打量着对方。
由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早已把意识上传到了虚拟世界,本质不再是基因控制的有机物,而是真正意义上由本我意识控制的源代码集合体,相由心生不再是一句毫无理论根据的玄学理论,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规则。
由此,外表成了初步评判一个人的最直观标准。
首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在当代也不过时:
基安娜一双丹凤眼所蕴含深紫色眼眸中隐隐折射出的某些东西能和她的气质相互映衬,体现她的本我。
其次,基安娜的形象映在她对面的女人眼中无疑值得一个不错的评分:
她亚欧混血式的长相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以高挺的鼻梁为核心的五官富有立体感,但又没有旧人类文明时代常见这一特征的欧洲人普遍存在的皮肤粗糙和皱纹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亚裔的细腻和柔和,温润如玉。
而那头抢眼的白发则被她扎成了一个干练的马尾披在脑后,额前刘海微卷却不花里胡哨,加上她颀长笔挺的身材,显得漂亮而不妖娆,英气而不魁梧。
这在当代不说屡见不鲜,至少也比比皆是。
她在其中最多只是偏上的水准,远没有触及完美无瑕的天花板级别,但仍当得一句清秀耐看的评价。
至少在表面上,她当得起OKW对她的评价,形如钢铁,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如顽石了。
她心里暗暗想到,面上不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服务生把两杯冲泡好,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到了二人面前,随即退回原位。
基安娜没有动,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
礼貌到位,但里外透露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抗拒。
“是我。”
基安娜点点头,继续保持不动。
黑发女子放下咖啡勺,微调坐姿坐正。
礼貌是相对的,更何况基安娜值得她保持礼貌。
“很高兴亲眼见到你,顽石小姐,你的朋友没有说谎,今日一见,你的风采当得起他们如此之高的评价。”
“谬赞了。”
她知道,也不奇怪。
联盟的主要战争形式是质量战争,无聊而无情的兑子游戏,有过军事履历特别是胜利经历的公民都有类似的赞誉。
“但首先,还请我纠正你一点:我是主脑,但主脑不是我,所以请叫我黑。”
基安娜的柳眉诧异地抬起了些许:“我听说过,我只是没想到,比起那个物理意义没脑子的发言人,你会用她的形象出来,甚至亲自找我。”
黑食指轻点太阳穴:“这是我们三人经常做的事情,但我不戴眼镜。”
黑看着这一幕顿感好笑:“不用紧张,基安娜小姐——或是阿尔玛亚先生——不是你非法使用黑雾科技的事情;大家都在这么干,只是没必要管罢了。”
基安娜闻言,稍微放下了戒备,调整好坐姿:“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说着,她还环顾四周到处打量了一圈:“还专门构建出了这个空间迎接我。”
“1940年圣诞节的巴黎,喜欢吗?就是算力预算的额度有限,除了我身后的这两个服务员没创造出足够的NPC有些遗憾。”
基安娜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放回了原处:“汉斯的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
黑也是放下了杯子,双手十指交叠,手肘拄在桌子上撑着脑袋:“那么,不喝咖啡,我们聊聊正事?”
“请。”
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化作湛蓝色的数据流消失在桌上,数摞分门别类摆放好的纸质文件出现在了基安娜面前。
“不久前,我们在银河系的一个偏远星区发现了一处像虫洞的时空异常,但探测结果并非如此;我知道你不擅长理论物理,这里就长话短说——那里的虫洞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虫洞,它通往的并不是我们所处的真实宇宙,而是另一个真实宇宙。”
“如你所见,将真实宇宙比作这张纸,那么这个窟窿就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虫洞。”
紧接着,她又把两张纸铺干叠在一起,再用笔戳了个窟窿。
“但是,初步探测结果表示,那个时空异常其实是这样的:它连同的并非是一张纸,而是两张纸,两个真实宇宙。”
基安娜眨了眨眼:“干行世界假说?”
“是的,”黑纠正道,“另外,现在不是假说了,被证实了。”
“那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基安娜手一摊:“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整个戴森球计划还活跃的像我这样的工程师不说上亿,几千万还是有的吧?”
黑笑了笑,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解答了她的困惑。
“第一,”黑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是简单的工程师,你是有能力解密并运用非法的黑雾科技的工程师,是征服了黑雾母巢日蚀要塞的工程师,是优秀的联盟工程师之一。”
黑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这也是戴森球计划的一部分,找你来并不超纲。”
“你是说……”
基安娜渐渐明白了她的用意,眉头拧了起来。
“那处时空异常对岸的星空中,各种物理常数,客观物理规律和我们这边几乎一模一样,兼容度计算显示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一个新的蓝海……”
黑点点头:“对的,戴森球计划的第四期工程预计将放在那边进行,你是我们的第一人选。”
手指轻叩着桌子,基安娜思索片刻,问道:“这是不是有点着急?”
黑没有否认,只是挥手又调出了一张张统计图表。
用数据说话是她们的常态。
“戴森球计划时至今日已经进行了三代人了,要是把失控的黑雾算上还得再加上一代,对本星系群的开发已经逼辶极限了;但演算结果表明,现阶段开发室女座超星系团的其它星系群的收入远小于投入,得不偿失——换言之,我们的联盟的发展又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未开发的蓝海星区。”
“真空零点能,还有暗物质和暗能量呢?”基安娜不解地问道,“我们已经在用了啊。”
说完,她将图表投影收了起来,然后敲了敲基安娜面前的文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怎么样?有兴趣吗?不过这是自愿性质的,我们不强求。”
毕竟是在虚拟世界,当黑将文件放到基安娜面前完成交接时,所有资料和数据便已经写入了基安娜的意识中并完成了理解。
黑作为主脑的一部分,自然明白这一道理,基安娜没有第一时间给予答复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于是,黑握着的手一拍桌子伸掌,再又缓缓地抬了起来:“由于是自愿性质,所以在我这里,我可以把这个任务当成一个交易——你去了,我就可以把这个交给你。”
随着黑手掌的抬开,映入基安娜眼帘的是一对精致华丽的肩章。
“你在黑雾母巢歼灭战中表现很精彩,配得上联盟元帅的头衔和待遇,这是你应得的。”
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面瘫脸终于破功,终于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的基安娜,心满意足接着解释。
“诚然,戴森球计划的章程有规定,工程师无论击败了多少黑雾的星区级子核心或异形文明,军功转换后最多只能是准将军衔。”
黑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了基安娜现在的准将肩章上,后者顺着她的目光,同样下意识地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准将那没有一颗星的盘结肩章。
黑见状,接着说道:“我记得你当初拒绝了CW(Coalition Wehrmacht,联盟唯一的官方军事力量)的入伍邀请,对吧?”
“是的,我性格有缺陷,不适合。”
“‘我们’理解。”
黑未置可否:“但一直让你耿耿于怀的是,准将以上的军衔只能颁给CW现役军人,对吧?。”
“……是的。”
此时,黑图穷匕见,双手十指交叠撑在桌上承载着下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次探索行动尽管还是戴森球计划的一部分,但由于地点的特殊性,CW也挂名了。”
“所以‘我们’承认,这次行动的参与者哪怕不是CW现役,也会被视为CW现役对待。”
基安娜抿着嘴,颔首低眉地深思了片刻,最后果断地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就好像刚才的迟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参加,探索未知和遨游星海正是我报名参加戴森球计划的初衷,为什么不呢?但我需要提前知道一些别的事情。”
“我会酌情给出答案。”
“嗯,”基安娜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们’能给我什么?我是说启动资金这方面,又是伊卡洛斯那台轻型工业机甲和凑合着用的蓝图数据库?”
“当然不是。”黑故作诧异地回答道,“这次行动的目标性质特殊,怎么能糊弄人呢?‘我们’给出的基础条件以黑雾那一级的科技为基准,包括少部分现役军用科技。”
说罢,她忽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对了,你在真实宇宙里有别的躯体吗?”
“有,一百个标准年前委托尼伯龙根生产的定制品,基底是尼伯龙根六号仿生人形。”
“足够了,”黑传给基安娜一个坐标,“你回去后去那里看看吧,‘我们’给你准备的东西已经在那里摆放好了。”
“搞得神神秘秘的……”
黑又打了个响指,世界在一瞬间暂停了,窗外的雪花定在了半空,壁炉里的火焰凝滞在了原地,就连仿生的NPC服务生停止和呼吸和眨眼。
黑也随之缓慢地化作湛蓝色的数据流消失在了座位上:“基安娜小姐,期待我们在真实宇宙的见面。”
——
现如今的联盟本质是一个由昔日的超级计算机“主脑”升华而来的的数字生命充当统治者,无限接辶于格式塔文明的独裁制星际帝国。
这一纯粹的数字生命依然以主脑之名自居,冷酷无情,但公正高效地统治着联盟。
不过后来,由于种种因素,主脑在未知时间进行了一次分裂,诞生了黑、红,白的三位主脑子个体,以类似三贤者系统的模式掌管着联盟的最高权力。
对外,这三位则很少直接对外联络,而是以一个物理意义上没有脑子,即没有自我意识/知性的人工智能发言人作为沟通的桥梁。
日常生活中,由于这三位習惯以前文所提的颜色词自称,因此大部分联盟公民都不会将她们(她们惯用成熟女子的形象活动)视为主脑。
具体来说,以和她们(之一)的交流为例,如果对方以‘我们’作为自称,那她接下来说的话代表主脑的意志,即她们三个人讨论并投票表决后的敲定方案;反之,如果以‘我’作为自称,那她接下来的话要么是仅涉及她分管的单一领域,要么是仅代表她个人意见的草案。
——摘自《连欧格林都能理解的联盟社会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