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结果怎么样了?”当马埃利默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外后,纳索夫大使也在莫斯的陪同下离开了工厂。
早露悄悄地躲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目送着大使的车队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急忙转身,找寻马埃利默的踪迹,一找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反正我们出发以后,乌萨斯的征税舰也会在那之后过来的。”马埃利默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随后缓缓说道。
“也就是,谈成了?”早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略带兴奋地说道。
“差不多吧,反正,费奥多尔现在和我们算是暂时性的合作关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马埃利默用一种略显敷衍却又不失风趣的语气说道。
早露听了,脸颊微微一红,随即伸手轻轻捏了捏马埃利默的腰侧。
“真是的,认真点啦,大家都指望着你呢……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早露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像是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宝宝,连声追问道。
“啊……该怎么说呢。”马埃利默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拉起早露的手,两人一同向工厂内部走去。
工厂里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机器轰鸣,工人忙碌,而马埃利默和早露则一边漫步其中,一边仔细观察着生产的每一个环节。
“你知道,就在我醒来了以后,我一直都在关注着各个大国城邦的新闻。”马埃利默一边比划着,一边向早露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早露心中明镜一般,眼前的这个男人,最早便是从这座沉睡的城市中苏醒,随后毅然离去,而今,他再度归来,已然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人,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其实,乌萨斯一直都在试图改变自己对于感染者的看法……不过你也知道,乌萨斯这个地方不好养人。”埃利默缓缓开口,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辛勤工作的感染者工人们。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首席书记的到来,纷纷向他挥手致意,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么在贵族的宴会上,他们只会嘲笑皇帝的软弱——竟向感染者屈膝,就像是个疯子一样。”早露歪了歪头,思绪飘回了过去。那时她还在学校,对这些事情也有所耳闻。
“你说贵族视他为‘疯子’,但他们的‘常识’是什么?是感染者必须像源石矿一样被压榨到死,是皇帝必须永远当贵族的傀儡?”马埃利默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他向感染者工人们挥了挥手,以示回应。
“可费奥多尔看到的‘常识’早已崩坏了——大叛乱让乌萨斯流了太多血,双头鹰的裂痕已经藏不住了。”马埃利默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新皇一直都想从大叛乱的颓势当中走出,但是日渐增多的感染者让他不能不做人,毕竟整合运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乌萨斯的高压政策已不可持续,若不缓解感染者矛盾,那么只会有更多的‘整合运动’出现。”
“的确如此……但是,贵族们也不会让皇帝陛下得逞的。”早露轻声叹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切尔诺伯格一战后的种种传闻。那时,她从自己的父母那边听到了圣骏堡那边的消息,知道贵族们对于皇帝的改革意图充满了抵触和敌意。
“是啊,大家全都反对,但是切尔诺伯格的事情让他看到了转机就是,尽管这件事很反常识就是。”马埃利默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一位正专注加工的感染者工人身上。他轻轻挥动手指,释放出一道控法术对工人进行检测,确认无误后,才拿起工具继续加工。
“反常识?”早露眨了眨眼,一脸不解的问道。
“嗯,看似违背乌萨斯传统逻辑,也就是感染者实际上是一种威胁这样的传统思维,但实则是危机倒逼下的生存策略,本质上是帝国在滑向崩解边缘的自我革新实验。”马埃利默解释道。他的这番话让早露瞪大了眼睛,她所处的环境让她很少能听到如此深刻的见解。
“还记得你们罗斯托夫家的猎场吗?如果狼群撕咬得太狠,鹿群灭绝了,猎人反而会饿死,贵族们把感染者当‘鹿’猎杀了太久,现在鹿群要么反抗,要么消亡——而新皇不过是提前换了驯鹿的方式”
“皇帝……他要让感染者从‘猎物’变成……‘牧犬’?”早露听到了这番话,有些不解的问道。
“新旧贵族垄断源石矿山靠感染者奴隶,军队用感染者当冲锋的死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公民权’,矿场主就不得不付工钱,将军再难随意让感染者送死——而这些人,从此会向谁效忠?”
“…………。”早露沉默了,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愿说出口。
这个答案太过沉重,太过复杂,她害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引来无尽的麻烦和灾难。
“说到底,人这种东西啊,一旦被压迫到了极点,只要稍微有点小恩小惠,就会感激涕零,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改变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权力的游戏仍在继续,只是换了一副面孔而已。”马埃利默说着的时候,工厂的生产还没有结束,大家依旧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然而,在这喧嚣的背后,却隐藏着无尽的冷漠和残酷。
没有人听到他和早露之间的交谈,明明周围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像是寒冰一般冷酷。
“……这样的话,真的可以说出来么?”
“不能,娜塔莉亚,我不能说,你也不能说,咱们哪个要是敢说出来了,咱们都得死,明白么?”听到了马埃利默的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这位首席书记。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明白,有些事情,就必须要死守在心里。
“真是无奈呢,所谓现实……。”马埃利默苦笑了起来,然后说道。
“马利,我有个问题。”早露看着马埃利默的苦笑表情,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嗯?”
“明明知道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接过这个摊子呢?”
“明明只要放着不管就好。”
“…………。”听到了早露的话,马埃利默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并不否认早露的话,甚至来说,这也是凯尔希问过他的话。
甚至就在石棺的时候,他也情不自禁的想要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现在,他已经得出了答案了。
“娜塔莉亚。”
“嗯?”
“我也曾经问过自己,这样是否值得。”
“该怎么说呢,好像有个人说过呢,淋过雨的人总想为别人撑伞,因为自己知道被雨淋的感觉。”他笑了笑,然后说道。
“诶?”娜塔莉亚眨了眨眼,明显是对于马埃利默这样的解释有些不解。
“有人曾经为我撑过伞,尽管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长大了以后,我就明白了。”他说着的时候,将手搭在了自己那一套工人服上,早露看到了,无论何时,他的脖颈上都会系着一根红色的领巾。
“这样说明,你能理解么?”马埃利默看着早露,眼神中透露出期待。
然而,早露却摇了摇头。她总感觉,马埃利默说的不是现在的事情,更像是更加遥远的地方才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也是呢,太过于电波也不好,总而言之……先记着这个过程吧,以后,或许你就会理解了,尽管我觉得,你已经理解了就是。”马埃利默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已经,理解了?”早露愣了一下,马埃利默的话仿佛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道记忆。
彼得海姆中学,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凛冬,真理,烈夏,还有,她,那是属于她们的成人礼,她们在生存与道德之间徘徊,被迫着让自己快速成长为大人,那一刻的挣扎与抉择,如今想来,都历历在目。
“…………。”她低下了头,点了点头,默然的承认着这一事实。
“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马埃利默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没关系的,是我问了那么复杂的问题。”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了头,看向了马埃利默。
“好了,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我们也该回去了。”他看了看四周,稍微将事情嘱咐给工厂的厂长以后,他就带着早露离开了工厂。
“……情况就是这样子,维特议长。”而纳索夫回到了自己的陆行舰以后,通过术士构造起的超远程法术通讯,大概将情况汇报给了帝国议会的议长,维特。
【辛苦了,纳索夫……和他谈判并不容易,从维肯季那边,我就能感觉到了。】维特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否认。
“接下来我会继续待在这边的,不过也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就是。”
【无妨,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征税舰队也已经完成了任务就是,‘钥匙’交给他了么?】维特说的钥匙,其实是乌萨斯航行法的专用密钥。
没有这把密钥,切尔诺伯格等移动城市在航行时,可能会因系统出现没有响应而出现对其他移动城市的航行移动误判等状况。
“还没有,议长,我想再等等。”
【嗯,那也行,最后,那件事,你有没有过问一下?】
“……是,古萨罗夫男爵的事情,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说自己和古萨罗夫男爵的关系本不该如此。”
【……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对手呢。】
“这该怎么办?男爵尽管是旧贵族那边的,但终究也是一位帝国贵族。”
【很明显,对陛下来说,马埃利默的答案才是他需要的。】
“诶?”
【不必多言,纳索夫,这件事就画个句号吧,继续追问也毫无意义。】
“是。”那之后,两个人简单又聊了一会,法术才到此为止,纳索夫大使挥了挥手,让人将为了维持通讯法术而有些疲惫的术士送走。
“…………。”纳索夫透过陆行舰的窗户,看向了另一边的移动城市——切尔诺伯格,久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