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果然是有极限的,盈若缺这样想。
虽然谈不上花了很久,但自从伊妮卡出现之后的几个月里,爱做梦的少女就会时不时地考虑一件事——如果她们真的胜利了,将伊妮卡逼到了墙角,那伊妮卡会说什么?会提出什么样的建议,会给人类让渡什么样的权利以换取和人类共存?
“但我不是人类,我只是一个工具,而工具是可以被转移所有权的。”伊妮卡微微摇了摇头很人性化地上前了一步,盈若缺对这个动作似曾相识,这似乎是一个雷娅的小习惯——如果她被误会而急于解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上前小半步。
而且,伊妮卡的表情也不再如同之前那么木然,加上这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不得不让盈若缺开始怀疑,在吸收了太多人类或者伪装者混杂着的认知力之后,她是否也能理解人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物种了?
“问题不在于这个,问题在于人类无法验证你的忠诚不是吗?”盈若缺微微垂低了枪口,但也只是从额头指向了心脏而已。
“不需要验证,我会用行动服从人类的命令。”伊妮卡再次摇头,平静地陈述着,“如果你允许,我会给出解释。”
“说说看吧。”盈若缺自然地耸了耸肩,索性平静地走到了旁边的饭桌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但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伊妮卡。
“陨石坠落造成的结果是一场悲剧,我们之间也确实发生过血腥的战争,但从宇宙的尺度上,更重要的是向前看。”盈若缺轻松地感觉到,伊妮卡紧绷着的情绪稍微舒缓了一点,“最起码的,整个人类文明都需要重建,我愿意帮助你们,我的力量想必你不会质疑。”
“你们可以用一些手段消弭我的威胁,我现在是可以被杀死的,对于人类来说,设计一种一旦我背叛就会被杀死的工具并不困难,我可以不离开光幕市,只要持续向外输出能源,工业产品,食物,医药,科技……所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而等到重建结束,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大量的全新科技,稳定的可控核聚变对我来说和搭个帐篷没什么区别,对暗物质的利用,能让社会更公平更稳定的人工道德规范,全新的基因科技,足以让你们修建戴森球的超级材料学……等你们变得长寿,更强大,适应宇宙,并能够充分地利用整个太阳的能量后,我甚至可以教你们如何打开定向的爱因斯坦-罗森桥。”
“在我的数据库里,太多的文明都是因为无法突破技术奇点而被困死在母星上,而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人类文明,一整个物种都会获得全新的机会……宇宙尺度上的全新机会……你能理解吗?”
伊妮卡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听上去像是疯话的言语,对盈若缺,或者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类来说,这都是切实存在,或者值得相信的。
光幕市就是最好的例证,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伊妮卡魔法般的力量——凭空造物,纯粹的没有消耗的质量能量互相转换,能做到这一点的文明,戴森球确实只是他们孩子的课外手工作业罢了。
一个高维文明的工具,并且可以和人类沟通,并且被人类使用……
“那我们就来谈谈危险,盈若缺,你该不会觉得,如果打碎了我的脑袋,地球就能回复到之前的样子吧。”一瞬间,伊妮卡微微低头,带着淡淡的遗憾表情,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像是推眼镜,又像是理刘海的动作,这让盈若缺想到了琳茜。
“能量是守恒的,哪怕跨越了维度,只要在现实空间里,能量就是守恒的,认知之力也是一样。”伊妮卡抬起头,看着盈若缺,略微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死了,认知之力会完全无序的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出来,浸透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都会拥有认知之力,变成超人,或者……怪物。”
盈若缺明白了伊妮卡的意思——其实也很简单,如果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认知之力,但伊妮卡这个罪魁祸首又死了,那毫无疑问人类会陷入一个可怕的剧变时代,这个剧变时代必然充满了血腥的争斗和淘汰。
更糟的是,人类现在已经挣扎在存活边缘了,如果说地球上有80亿人的时候人类还有这样的刚性承受一次这样的剧变,但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将认知之力散播出去……
末世小说入脑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意味着进化,新人类,人上人,对自己有利的弱肉强食……但醒醒吧,这是一场巨大的环境剧变,而且是内在和外在同时发生的剧烈变化。
“每一次生存环境的剧烈变化都会导致本地物种的大量灭绝,即使局限于地球,局限于人类所知,我们也可以轻易地找到很多的证据:奥陶纪末大灭绝,仅仅是气候剧变就消灭了49%~60%的属和85%的种;二叠纪末大灭绝杀死了地球上70%的陆生脊椎动物,以及高达96%的海中生物消失,甚至大量昆虫都无法幸免……这才是‘环境剧变’的本质,你了解的。”
伊妮卡的语气平静而稳定,一瞬间,盈若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她突然意识到,比起她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利益,伊妮卡最大的底牌还是在于——“如果杀了她,人类将会面临更大的困境”。
甚至可能是在完全无法适应的新生态里走向缓慢的灭绝,就像她话语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一样。
生命确实是奇迹,但奇迹本身也是脆弱的,甚至不需要仰望星空,脚下大地中的古生物遗骸,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比起得到利益,人类更厌恶损失,你比之前会谈判多了,伊妮卡。”盈若缺微微晃动了一下枪口,毫不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用讽刺的语气开口,“我的印象中,其实还有一次令人绝望的大灭绝,那就是一枚陨石落在了尤卡坦半岛,灭绝了恐龙,听上去很耳熟,对吧?”
毫无疑问,这是含沙射影阴阳怪气伊妮卡。
“所以我现在可以弥补,人类也需要我来弥补不是吗?”伊妮卡又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似乎是想用这个让自己显得有点卑微的动作来让有些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些,“现在外界还有差不多十亿人类,他们需要我作为工具,帮助他们。”
接下来,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盈若缺似乎是在思考,在权衡,但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沉默地注意着伊妮卡身后不远处,一朵似乎正准备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正缓慢地舒展开自己的花瓣。
“你确实可以说服一些人,我是说,很多人,绝大部分人。”良久,盈若缺突然开口转移了话题,她的语气有些轻佻,甚至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突然想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把权限握在自己手里,也可以交给别人,或者交给别人再收回来……我是说你可以拥有我的底层权限,这是秘密的,我将会优先服从你的命令,任何时候——当然,如果你让我自我毁灭,我会进行抗辩,就像我现在正在做的一样,但这不影响在绝大多数事情上我会服从你。”伊妮卡再次低头,这次显得更恭敬了,甚至,似乎是觉得只是这样说会显得自己有些太过殷勤,伊妮卡又随后马上开口解释,“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愿意这样做,是因为比起人类,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身为……我的意思是由我创造出来的你,你能走到这里,本身就是人类和我共通的成功……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帽子戴得真高,但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盈若缺切实地笑了,如果这就是伊妮卡对她短暂一生的评价,那她确实值得因此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只不过,既然她坐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她对这一切都有所准备,还有或者说,正如伊妮卡所言,她能走到这里,也就意味着她不会对这样的空头支票所迷昏头脑。
“就像你说的,我是一个伪装者,地球和人类其实和我没关系不是吗?我想从你这里听到的是……如果我杀了你,我会失去什么呢?”最后,盈若缺玩味地笑了。
“这个问题很不理性,事实上,我很难回答。”伊妮卡甚至破天荒地叹了口气,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耳边西塞罗集团标志的发饰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摇摆着,“因为你是人类的一部分,如果你杀死我,人类所要面临的问题你都要面对,只不过……”
“只不过?”盈若缺有趣地观察着伊妮卡那些从未有过的反应,就像是在观察着培养皿中变化的研究员一样,欣喜,玩味,而且享受。
“这听上去给了我一个必须杀你的理由?”盈若缺故意更进一步的咧开嘴角。
“不,这对你来说不是好消息,因为如果我死了,而且认知之力逸散开来的话,你,盈若缺,将很可能陷入不得不和曾经的挚友手足相残的局面。”
伊妮卡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之前那些本就难以察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恢复了理性和冷静的伊妮卡再次摇晃了一下身体,继续开口。
“就当是我的私心吧,盈若缺,你有想过如果你开枪杀死了我,然后走出这扇门,对你来说,要面临的会是一个无比残酷的世界。”
“而如果我死了,你走出了这扇门,面对着另外四位救世主和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你们根本性上的身份,经历,价值观和性格差异会让你们在这个剧变的时代中完全迷失,甚至可能成为敌人。”
伊妮卡向前走了一步,用似乎是第一次泛起光芒的瞳孔盯着盈若缺,语调中带着依然很少,但确实的忧心气息。
“人类不会感谢你,丝毫不会,哪怕你杀了我,他们只会把这一切的痛苦都算在你头上……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你要明白,只有一个救世主的时候,人们只能服从于一位救世主,但如果有五位,人类的天性会让他们试图控制救世主来对抗救世主……”
“对你们所有人来说,活着都会成为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满是由背叛,谎言和杀戮组成的痛苦远征,甚至在你们死后都可能不得清闲……”
“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杀死我,选择这样一条路,不管是宏观还是微观,不管是集体还是个人,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你都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伊妮卡停止了平静的陈述,而盈若缺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不愧是高维文明的观测者,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实在是太了解人类了。
事实上,像是现在这种人类团结起来对抗外敌的情况,自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时代之后就没有出现过——而且事实是就算是这种“团结”,也是千疮百孔的,更不要说一旦伊妮卡死去,人类又会毫不意外地回到战乱的年代。
什么救世主,除非打算毁灭所有的人类,否则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你知道吗,直到刚才这里,你的话才有一点点打动我。”
盈若缺突然扑哧一下笑了,第一次,她放下了手中的枪,是用有点举累了的方式,慢慢地将沉重的杀人金属放在铺着方格桌布的饭桌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很高兴你没有感情用事,我们之间之前确实有太多的不愉快……无论如何,其实我还要坦诚地告诉你,即使你想要复活你的四名队友,我也可以做到。”伊妮卡也沉重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在几乎被同化成人类的现在,她也对死亡有了恐惧一般。
“不用,就像你说的,如果让她们活过来,只是让大家都在死后不得安宁罢了。”盈若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低下头,将双臂夹在两腿间,弓着身子,仿佛卸下了许久以来的重担一样,“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
伊妮卡没有多说什么,这个行为让人对她更有好感,平静地给了盈若缺一些时间消化复杂的情绪,金色头发的少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枪插回裙裤下,而后走向了门口。
“只要走出去,就可以了吗?”盈若缺开口问。
“我会和你一起出去。”伊妮卡点点头。
盈若缺点点头,没有多说话,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但没有拧动。
相反,金发的少女微微歪头甩动长长的金色侧马尾,没来由的突然开口。
“既然你服从我的命令,那就帮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伊妮卡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毁灭光幕市,证明给我看后,杀死我。”
脚步声从盈若缺身后传来,盈若缺一个侧身躲过了扑过来的伊妮卡,然后一击膝撞狠狠地将灰色短发的娇小少女踹飞,举起枪连续地扣动扳机。
枪声将这个虚拟空间的如同冻结一样的寂静撕扯得粉碎,伊妮卡娇小的身体在弹头的冲击下高高飞起又重重坠落,砸在了那一排排盈若缺记忆中由尤莉尔亲自整理码放好的玫瑰花中。
鲜血流了出来,和人类没有区别,散落的玫瑰花瓣落在红色液体汇聚成的河流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像是迷途的小船。
“你差一点就骗到我了,但我最后还是想起了一件事。”
“你是工具,你的生命不重要,你重要的只有目的,而如果你不计一切代价要活下来,那就意味着你的生命和你的目的是绑定的。”
“也就是说,你的目的依然存在,你的计划还在被执行,你对人类认知的解析还在继续。”
盈若缺看了一眼在自己打中对方同时被甩出去的,几秒钟前被伊妮卡握着刺向自己后背,和尤莉尔那把有着同样花纹的猎刀,举着枪,走向了躺在一片纷飞的花瓣和绿叶的少女。
“我……没有,欺骗你。”伊妮卡有些艰难地翕动着嘴唇,
“是啊,你说的是事实,所以我给过你机会了,如果你是真的投降,那你应该会照我说的做,毁灭光幕市。”盈若缺微微歪头,露出了和刚进门一样的笑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是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目的’不是吗?”
“所以,你在欺骗我,九句话都是真的,但一句话是假的,不,你没有说任何假话,你只是隐瞒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已。”盈若缺平静地继续陈述,然后上前一步,将枪口指向了伊妮卡的额头,“这种欺骗的方式,你真的,已经和一个人类没什么区别了。”
“总之……你现在给了我答案,你不会毁灭光幕市,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拖延时间,时间一到,你就会毁灭人类……对吧?”停顿了几秒,盈若缺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我的否认……你不会相信了对吧?”伊妮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苦笑。
“不会了,对人类来说,现在比未来重要,就算我们会死在认知之力失控带来的气候巨变中,也不会接受一个随时握着毁灭我们的扳机的神明在身边安睡。”盈若缺摇摇头,她不确定,也不需要确定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确,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你是对的,对宇宙来说……对生命来说,生存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拼死挣扎后才能短暂获得的战利品。”
最终,伊妮卡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盈若缺最终还是听清了。
最后,灰色短发的女孩,闭上了眼睛。
再然后,枪声响起。
……
伊妮卡死了。
盈若缺端着枪,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又好像只是过了一瞬,盈若缺看着伊妮卡的身体停止了呼吸,她不需要验尸,因为就在那个瞬间,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地颤抖。
正如伊妮卡所说,认知之力开始疯狂的扩散,如同爆发的火山一样,点燃了空气,遮蔽了天空,让大地都恐惧地颤抖着。
属于人类的大灭绝,已经开始了吗?
盈若缺闭上眼睛,松开白皙纤弱的手指,那把和这个手指并不匹配的杀人武器在重力的作用下坠落在地板上,随后被流淌过来的,伊妮卡的鲜血包裹起来。
“你说得对,伊妮卡,这一切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短暂到只有一瞬的战利品。”
金色头发的少女踩着血色的鞋印,缓步走到门前,慢慢地抬起手,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再一次握住了门把手。
门外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她其实是知道的,那是一个残酷,冰冷,无法理解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正是她一手缔造的。
但这个世界,亿万年来,又真的曾经改变过吗?
亿万年来,生命不就是一直挣扎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吗?在充满了弱肉强食,瘟疫饥荒,酷热严寒,天崩地裂,尔虞我诈……无数的“天启骑士”纵横着的世界里迷茫地狂奔直至死亡吗?
还是说,正因为能够在这样的世界里拼命地狂奔下去,才成为了这个宇宙中毫无意义,但又被称为奇迹的生命本身呢?
这些或许都不重要了,而唯一重要的是。
“我早有觉悟。”
金发少女的声音悠然地响起,似乎是在告诉身后已经死去的神明,似乎是在给自己的内心加油打气。
又或者是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内,从宇宙本身诞生的一刻直至最终的消亡,都能够听到的。
振聋发聩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