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滚雷碾出水汽,到连成珠子的暴雨杀落,只两息的功夫。
短短一瞬,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便洇染于头顶,然后是豆大雨珠串成一线,于空中呼啸,奔涌,驰骋,狠狠砸下。
“完了。”
沈书玉心里想。
她用还勉强能活动的左手胡乱抹了把脸,将热汗,冷雨,污血都抹作一气,再挥臂甩开,以便她看清远方的路。
可雨实在太大,几步之外的世界也要被雨帘隔开,天地间全是乌蒙蒙的一片,只听得见噼里啪啦串珠落地似得声音,以及陌生痛苦的,从自己破风箱般勉力起伏的胸腔中,挤出的嘶哑喘息。
沈书雨忍不住回头掠了一眼。
那个家伙仍稳稳地衔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荒野中会有残恶的兽类如此玩弄濒死的猎物,想来这畜生也有差不多的爱好。
沈书玉又深深吸了口气,咽下一口夹杂着土腥气的恶风。那风刀子似得划过喉咙,捅进肺里,于是血腥味便自作主张的由胸腔中蒸腾起来。
我还不能这么死。
这简单的几个字,使她被冷雨浸湿的躯体都腾地发起热来,酸麻而不堪重负的筋肉似乎也凭空生出许多气力。沈书玉仰起头,终于在这短短的一瞬借着电光瞥见了座破庙。那庙庙门半掩,门上铜环正向她投来一道冷冷的目光。
她捂住右臂上淌着暗色血液的齿状伤痕,跌跌撞撞向前奔去。倘若那庙中无人,那也不过就是继续跑下去而已,可倘若有人,那说不得就能救她一命。于是在几息之后,沈书玉便撞破了庙门,跌入其中。
庙中有人,她正烤着火。
沈书玉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喘息片刻,刚刚雨中逃亡时躯体中的热意仿佛是幻觉,现在烤了火反而发起冷来。她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终于看清了这个在破庙中烤火的人的面容。
毫无疑问,是足够惊艳的美人——或是说少女。她身披青衣,腰间跨剑,清丽秀美,灵气逼人。凑近了才发现,她身旁原来还趴着只懒懒散散的猫。
那姑娘很不成样子的提着猫的后颈皮,将那只漂亮黑猫一把抓起,用劲甩了甩。而那黑猫也收着力,四只爪子软乎乎的晃荡着,只是它如翠色宝玉般的深绿猫眼中透露出些人性化的无奈。
“这样。”沈书玉听到了绝对让人印象深刻的清澈嗓音:“你是说你也没头绪?意思是……我们还得在这喝上不知道多久的风?”
“那我真想把你尾巴上的毛都给薅秃掉。”
那姑娘恶狠狠的捏了捏那黑猫的尾巴,随后又轻轻叹口气,将猫儿放回膝上。
“饿死了,这和一开始说的可……”
话音未落,那黑猫便舒展身体,喵嗷了一声。而那姑娘也很惊喜地转过头,看着这穿入庙中的不速之客。
“伤的好重。”她蹙了蹙眉,随即道:“别愣着,先进来歇一歇?”
夜雨,飘灯,古庙,少女……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也太过古怪。
但都将死之人了,也不必瞻前顾后那么多。于是沈书玉又踉跄着往前行了两步,总算靠近了温热暖和的火光。
拼尽全力的奔逃的确能让人忽略许多,例如伤口开裂,身体失温,头晕目眩。这一停下来简直是天旋地转,每一块脏器都在哀鸣,浑身的筋肉都在举旗反抗。饶是已经习惯了玩儿命的沈书玉此刻也有点遭不住。她深吸了口气试图平稳下来,但收效甚微。
这伤势可不是惨不忍睹能形容的了。但时间从来不等人。沈书玉已经能听见哗哗的踩水声,一段一段,又短又急,沉重与灵敏似乎达成了奇异的统一。光听声音,也能在脑中勾勒出一尊庞然大物于暴雨中飞掠而过的图景。
这声音对沈书玉来说可算不上陌生——这意味着那家伙要来了。
是继续逃还是回头博一把?
电光火石之间,绝没有犹豫不决的间隙。而沈书玉——毫无疑问是搏杀的老手,战斗对这名少女来说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她能否把握稍纵即逝的胜机,向着大步追赶的猎手反身刺出毒辣且致命的一剑?
五息。
沈书玉如此想道。
还有五息时间,那畜生便会像撕开一张纸一样破开墙壁,随后而至的下一爪就能掀开她的脑壳。
四息。
内视,丹田处破了个口——已经是无比骇人的伤势了——却仍可堪一用。足三阳经全断了个干净,但拼一把也能从阳胆经处行气。
三息。
沈书玉闭起眼,深吸口气,她伸手,按剑,肌肉从紧绷到松弛。
伤口仍在出血,雨水渗入带来阵阵钝痛。但很好,千锤百炼过的身体没有背叛她。她能感受到每一寸残破的经脉或是颤动的肌肉,仍然如臂指使。于是她按剑,蓄势待发。
如果有识货的剑者在此处,也一定会惊叹于这式剑招的绝妙——凝而不发,藏而不露。不知多少年的锻打与锋芒全部安静地压缩在古朴暗沉的三尺剑鞘中,只待迸发的那一霎。
二息。
不能等它先手,只一剑的机会,只攻不守!
轰!
暴雨大作,天声震落!
银白色的电芒厉声啸叫掠破夜空,于暗色一片中轰然炸响,正照应出那抹铮然出鞘的雪亮剑光。
一息。
来了!
下一刻,一尊庞然大物挟着恶风,冲破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