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三次踏入同一河流。
那是第二次,人们不再离开故土,裁缝又开始织布,铁匠燃起熔炉。
我卖掉了马驹、爱人的首饰,回到那条河流,为垂死的爱人,扒光河床和我血肉模糊的指甲。
一颗、两颗,贫瘠又精疲力竭的土地,所剩无几的金粒。
他们说,如今小柯布成了老柯布。如今小柯布叫做老柯布。
——
——
“你还记得,四年前那场‘暴雨’吗?”
记得。
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呢?
一切的开端,源头。
小梅斯梅尔清晰记得。
那倒着向天空升起的雨滴,阻碍同窗们获得自由前的最后一扇门扉,被哀嚎与呓语填满的康复中心,以及,带领她参观康复中心的白色执棋者。
“……抱歉……我忘记了。”
而这是她给出的答案。
合理的答案。
原因有三。
第一,作为康复中心的主治医生,工作的繁忙程度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明天都需要审批病人的疗程,报备损坏的设备,肩上的担子非常重,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忘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也非常合理,没谁会怀疑这点——是的,这是理性的判断。
第二,四年前那场雨幕下的情景确实有点古怪,就像刻意被谁安排好的一样……拥有能力去布局那些事情的绝非一般人,作为梅斯梅尔家族的成员,最好不要掺和基金会内部的事情,省得粘上麻烦,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家长都不好——这是理性的判断。
第三,众所周知,圣洛夫基金会是个历史悠久的组织,世界各地都存有他们的影子与手笔,与这种庞然大物唱反调并不理智,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同窗……不,没什么,反正,这是最理性的判断。
房间内陷入沉默。
直到两名调查员点点头。
“好的,感谢你,小梅斯梅尔,我们明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这是他们离开前最后说的话。
——
——
呼,这份工作确实困难。
基金会也是真不把人当人,我们全都得颠三倒四的加班工作,曾经刻意调整过的生物钟都已变得混乱不堪。
但幸好,我还算适应。
尽管一番苦战,麻烦的工作终于结束,安宁重新降临康复中心。
我坐在柜台后面,这里能够以最快速度前往病房,丹尼与威尔坐在柜台前,我们三个的表情都很轻松,舒坦,我们都在享受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聊着些与病人们有关,亦或者无关的话题。
从康复中心的后勤保障到基金会的协作合约,我们都聊到过,期间,我曾向丹尼和威尔询问,询问那名瘦弱的小姑娘,那推着笨重设备进入手术室,面无表情看着患者的动脉破裂,血液溅满全身,却仍然能够保持冷静,以最快速度完成我一切吩咐的小姑娘。
我向丹尼问:“你们谁能告诉我,那孩子究竟犯下多大的错误,才会被惩罚来这里当义工?”
丹尼沉默片刻,再耸耸肩回答:“那孩子?她不是义工,她是梅斯梅尔。”
梅斯梅尔?
这是什么回答?
我当然清楚梅斯梅尔这一家族,清楚他们曾经在神秘学与科技的结合过程中有做出许多贡献,清楚神秘界报纸上经常出现各种关于梅斯梅尔家族的阴谋论与学术讨论,梅斯梅尔庞大而骄傲,低调而隐秘,就仿佛一座古老钟塔的背后守钟人……
可这跟那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丹尼与威尔并不在意这件事,他们两个仍在高谈阔论着,而我的心思却早已飘远,聚焦在那离开手术室,马不停蹄去调整人工命运仪器的小姑娘身上。
直到丹尼拍着我的肩膀,与威尔一同向我告别:“哦,多萝西娅,别把那些放心上,我们要走了,照顾好自己,后天值班见。”
“好的,后天见。”
我如此回答。
丹尼与威尔点点头,离开大门,身影逐渐消失。
我仿佛终于把灵魂从身体上卸下,瘫坐在柜台上。
尽管我明白,康复中心的午夜,恰恰是最可能发生意外的时候——但我仍然享受这一刻。
地面上干燥而整洁,在走廊尽头,传来病人们均匀有序的呼吸声。
黑暗与明亮共拥宁静。
仪器声犹如雨滴,缓缓,缓缓落在落在窗上,滴答作响。
我看见白日刻板的接待员,她此刻也收起了气鼓鼓的脸,正垂着头静静休息。
她今天的袜子上有一只小熊。
隔壁病房内,老柯布喃喃说着些莫名其妙的梦话,大概是一场有关淘金热,人们从河流中淘出金粒与财富的故事。
在那喃喃声中,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没注意到她已经来到我面前。
直到她的声音传来。
“……多萝西娅……多萝西娅医生。”
“呃……你好,孩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吗?”
我耷拉着眼皮向她询问着。
而她似乎不需要帮助。
反而向我提醒着。
“多萝西娅医生,根据康复中心职员手册第三条,如果病人未经许可,损坏,偷窃医疗设备与药品,应视情况在三日内对病人进行转移与隔离禁闭等措施……您是主治医生,不该对那名叫做杰瑞·威尔逊的病人例外……”
杰瑞·威尔逊,一名酗酒到甚至会拆开消毒酒精,在康复中心走廊开怀畅饮,需要多萝西娅经常洗胃的患者。
“他们,这些发疯的神秘学家,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多萝西娅医生,我们需要理性的对待他们……您是一名人类,比身为神秘学家的我,应该更懂这些……”
她的声音不大。
幸好这个午夜很宁静。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嗯,小梅斯梅尔,你说的没错,那么,按照康复中心的条律,你现在应该向管理委员提交报告。”
我看见她往后撤了一步。
她似乎不太理解我的做法。
“可是,多萝西娅医生,您明明还可以遵守规则,免除这些惩罚的。”
“是的,小梅斯梅尔,但我选择不那样去做……”
我蹲下来。
看着她。
刚想讲些什么。
急匆匆的步伐声便突然传来。
一名医疗人员小跑着赶来,我看见她手中攥着一份报告,表面写着「Sa0032」。
我认得,那是间病房,里面有一名来自防线学院的小患者。
我很快意识到,麻烦出现了。
医护人员接下来的发言,也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想。
“多萝西娅医生!你们……”
——
——
“你们俩到底在眉来眼去什么?”
康复中心,走廊。
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讨论思路被打断。
两名调查员回过神。
寻向声音源头。
库玛尔。
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看起来像站在街道上等待至少了半小时的黄衣快递员。
“还有,小梅斯梅尔呢?她怎么没跟着你们过来?——你们俩最好别告诉我,你们不小心就忘记了这件事,忘记替我转告她,要她来担任荒原农场经理这件事。”
糟。
还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