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乌雀的第三天,归离集的北边掠过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阴影浓稠如墨,牢牢遮盖住大片大片的阳光,正在劳作的桑女抬头一看,那阴影已经迅速远去。
桑女:!
她瞳孔骤缩,一股危险的预感猛然窜上心头,她心脏瞬间因为巨大的危机感局促地收缩,旁边劳作的人们直起身体,声音无不惊骇——
“那、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来了!”
“好大、快去禀告归终大人——”
黑影朝着归终的住处快速行进,很快不见踪影,在禀告的人赶到之前就落在了洞府的外面。
归终给洞府施加了特殊的力量,有什么存在一落地,她就立刻有了感应。
走出屋子一看,院子外面沉默地矗立着一个收拢翅膀的巨大影子。
那影子开口:“尊敬的魔神大人,请饶我族人一命。”
院子里被拴在亭边的小黑煤球开始狂躁地横冲直撞,它兴奋大喊:“首领!”
黑影就像没听见般沉默不言。
小黑煤球叫地欢快急切,钟杳也从屋子里出来,抬手拍了它一下:“你太吵了。”
煤球瞬间安静如鸡。
钟杳来到归终的身边,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黑影——她仔细分辨出这黑影的样子,和院子里巴掌大的煤球一样,浑身羽毛乍看漆黑,眼睛也是幽深的黑色,阳光却能透在翅膀上折射出一片乱七八糟的五光十色。
归终和乌雀的首领就小黑煤球的去向进行了短短几句话的拉扯……甚至不能算是拉扯,归终刚一开口,乌雀的首领就顺从地低下头说:“您要什么我都答应。”
一切的好态度都仅仅是因为一个原因——它太弱了。
即便已经是一族首领,可不从擅长战斗的乌雀只在“躲避”这件事上的技艺炉火纯青。
好消息是,归终也并非善战的魔神,所以她会更趋向用谈判解决问题。
……但钟杳是。
钟杳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具有某些武斗的基因。
她的心鼓噪起来,尽管自己尚且弱小,但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岩晶在周身缓慢浮现,琥珀色的棱晶以锐利的尖端对准了面前庞大的乌雀,蠢蠢欲动地闪烁着危险的光辉。
钟杳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眨眨眼,在心念翻转间压制住这种躁动,重新以审视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乌雀首领。
大概上辈子的某些记忆还是深入脑海,此情此景——孩子犯错,家长来道歉,往往都得跟着其他东西。
钟杳毫不客气,作为被乌雀化形的草史莱姆攻击了两次的受害人,她直言不讳:“赔钱。”
话一出口,收获了两张疑惑的脸。
归终:“赔……钱?”
乌雀首领同样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它垂下头颅,半晌才说:“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钟杳把乌雀弄得很是窘迫,这年头如此和善的魔兽已然不多了。虽然在场众人心知肚明,那是因为这乌雀实在弱地可以,在两位魔神面前只能被迫低声下气给自己的族人求饶。
……那种感觉又来了。
钟杳的心不自觉又开始躁动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了什么问题,总感觉面前的乌雀首领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自觉想要跟他打一架,把那东西抢过来。
她冷不丁问:“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
此话一出,气氛好像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首领想了半天,末了道:“……没有。”
也不对。
“我来之前,捡了点莹润的石头。”
那些石头上沾染着几乎消散干净的魔神气息,很淡,石头本身就像被蜜汁浸润的琥珀,在阳光下散发着透亮的光泽。
乌雀有习性,惯性收集好看的东西,尽管那些石头上带着余下微末的魔神气息,可那气息实在是太淡了,就像十年前的留下的……乌雀觉没关系。
哪怕弱小如它,也可以坦然认为:养一养,自己的气息就能立刻覆盖其上。
可钟杳听罢心中猛地一跳,女孩皱着小眉头:“拿出来。”
归终好奇地看向她,但没追问。
乌雀首领转头,抬起一条腿以一个猥琐的姿势扒拉进自己蓬松的羽毛,在两位魔神诡异的注视下,那块闪闪发光的金色石头终于被掏了出来。
钟杳脱口而出:“就是这个!”
归终:“……什么?”
钟杳莫名愤愤:“这块石头上有熟悉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那气息如丝如缕,淡极了,微弱如掉进海水中的头发丝,可这头发丝偏偏就绑缚了她的感知。
钟杳语气都变得有些迫切:“你是在哪里捡到这块石头的?!”
乌雀首领恭谦道:“天衡山南部。”
它和族群就住在哪里。
北方是尘之魔神的领土,往南又是岩之魔神的领土……哈艮图斯擅谋略,有着锋利的智慧;摩拉克斯擅武力,光是那无法撼动的力量就足以让许多虎视眈眈者退避三舍。
它两边都开罪不起。
但乌雀擅隐藏,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夹缝求存。
虽然南北都是开罪不起的存在,但换个角度想——那即便危险,若利用得当,也能成为安稳落脚之地!
钟杳不对它的生存之道做评价。
她拿着琥珀般的石头,兀自看了一会,突然抬眼看向归终,可怜巴巴地恳求:“归终姐姐,我想去天衡山。”
这个决定很突然,也很莽撞,天衡以南正是摩拉克斯的领土,归终只听说过那位魔神的威名,却从未接触过他。
她曾有过结盟的念头,但只是念头……还没想过什么时候去发出邀请。
偏偏这种时候,她接纳了钟杳这位新生但似乎有残缺的魔神。
再加上钟杳的权能……
操控山岩啊。
归终冷不丁想:或许小杳真的跟摩拉克斯有些关系。
在她仍旧在思考的时候,乌雀已经赶忙献上殷勤:“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载您一程。只求……”
未竟之意,现场的人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