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上,尽是战争的痕迹。
野草一般的头发梳向后方,露出带着皱纹的宽阔额头,粗而锋利的两道剑眉向上吊起,似乎永远无法舒展开来。炯炯有神的双眼像瞄准镜般牢牢地锁定在艾尔身上,右脸的一小道黑色伤疤随着嘴角扬起的弧度勾勒成凶狠的形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两鬓处的斑白是时间给他留下的痕迹,但这并没有增加他的苍老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精神矍铄。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好受。
艾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面前的男人震慑住了一般,瞳孔急剧放大,脸上的表情瞬间停滞,仿佛他的时间突然静止在了此时此刻。
“大......叔?”
不知过了多久,艾尔的嘴角蠕动着,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眼。
“小子。”
男人的脸依旧严肃,语气中却是掩盖不住的高兴。
“真的是你!大叔!”
身影瞬间出现在了办公桌前,艾尔用双手撑着桌面俯身向前靠近男人,脸上尽是真情流露的兴奋与喜悦。
“喂喂!”男人大声地笑出声来,“你可一下子就暴露了哦,小子”。
“我想这里应该没有别人吧,克鲁格先生。”
迅速恢复成一个优秀下属的样子,艾尔原地立正,换上了一脸正经的表情。
“哈哈,几年没见你小子也会逗人开心了。”克鲁格豪爽地大笑起来,“不像我刚把你捡回去的时候,每天挂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看谁的眼神都那么阴冷。”
“是啊,那时候——”
艾尔苦笑着,思绪不由得飞向了远处。
..........
4年前,卡尔斯市,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呼——呼......”
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个捂着右手臂的瘦小身影躲藏在阴影处,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可恶!”恶狠狠地咬着牙,瘦小的躲藏者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没想到那个家伙会是zf军的奸细,还以为终于能有一个像样的伙伴了,我可真蠢!”
隶属地下暗杀组织“夜影”,代号L。
习惯一个人行动,三年内,目标囊括从毫不起眼的市井无赖到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所有任务无一失手,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圈子里,无人不晓他的存在。
然而,夜影越来越嚣张的行为终于惹怒了上头,在精心安插了一枚棋子进入组织后,一场全面扑杀于两个月后的今天迅速袭来。在慌乱中,L突破重围逃出了秘密基地,但依然在混乱中受了伤。
“接下来,要怎么逃出这里呢...”
“啊,找到你了哦,L。”
一个充满愉悦的声音从L上方传来。
“!”
L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张令人厌恶的笑脸。
“莱尔。”
L咬着牙,从齿缝中愤怒地挤出了这个名字,还能活动的左手从后腰的背包里缓缓抽出了陪伴了自己三年的战术匕首。
“唉呀唉呀。”
眼睛迷成了一条细缝,莱尔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话中却透着一股阴狠。
“不要这么凶嘛,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再享受一下当下如何?”
“可恶!!!”
身体从原地瞬间弹起,L挥出左手的匕首,朝着莱尔的喉咙划出一道寒光。但他的杀招还未到,眼前的目标却早已消失不见。
“在这里哦。”
戏谑的声音从L背后响起。
“糟糕!”
L来不及回身,后心处吃到了重重的一击。
“咳啊!”
伴随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L的身体像凋零的树叶一般从空中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真遗憾啊。”
慢悠悠地走到倒下的L面前蹲下,莱尔掏出匕首,挑起了对手的下巴。
“本来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的,没想到你这么不中用呢,L。”
莱尔失望地摇着头,随后,眯起的双眼微微睁开,闪过了一丝杀意。
“那么,再见了哦。”
“...到此为止了吗。”
望着上方那把闪出寒光的匕首,L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扑通。”
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声响,就像是——
L睁开眼,惊讶地看着倒在自己身旁的莱尔。但随即,一个缓缓走近的高大黑影就笼罩了他。
“你是......”
下个瞬间,体力不支的L终究还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L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陈旧但干净的床上。空气中充斥着药水的味道,L挣扎着支起身体,发现自己在一个不大的屋子里,周围除了生存所需的各种工具和各式各样的药水瓶之外,再无他物。
而正对着床的桌子前,一个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刚醒来的L。
“告诉我你的一切,然后由我决定要不要留下你。”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却又不容反驳。
沉默半晌,L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了男人一切,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已别无选择。
男人只是沉默地听完,又沉默地想了许久。
“你的名字是?”
“我没有名字,他们说我是个战争孤儿。”
L淡淡地回答者,脸上看不出半点悲伤。
“恩。”听到L的回答,男人想了想后又再次开口道,“L这个代号太难听了,以后你就叫艾尔吧。”
“艾尔?”
“恩,艾尔。”
男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跟着我吧。”
“艾尔,艾尔......”
16岁的少年不知所措地重复着属于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艾尔有了名字,也有了家人。但男人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艾尔就叫他大叔。男人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在半夜里也会急匆匆地出门,直到天亮才一脸疲惫地回来。但男人不说,艾尔就不问,作为一个有着太多黑暗过去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
一开始,男人是艾尔的医生,伤好了,男人又成了艾尔的老师。他让艾尔接受在夜影组织里无法享受到的快速学习课程。艾尔也很努力地学,进步飞快,他知道这样子男人可能会高兴一些。
然而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有一天,男人带着艾尔走进了谢尔德指挥学院,与一个看上去地位很高的人单独走进会客厅里交谈了一会儿之后,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来领走了艾尔,带他看了宿舍和教室,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艾尔说没有。
艾尔知道男人要走了。果不其然,那天晚上,在艾尔毫不费力地溜出学院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屋时,发现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桌子上留下了一张被水杯压住的纸条,没有落款。
“我们还会再见的。”
于是艾尔回到了谢尔德指挥学院,一待就是4年。
他努力地尝试跟上别人,但是他基础太差,又不适应学院的氛围,得亏在学院里交到了为数不多的朋友,不仅改掉自己独来独往的阴郁性格,也在他们的帮助下挣扎着以勉强合格的成绩毕了业。
他没有骗自己,他们又见面了。
“臭毛病还是没改,一到陌生的环境里就东张西望,想没见过世面似的。”
克鲁格哈哈大笑,嘴上不饶人,但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小子,你长高了呢。”
“哈哈,职业病嘛。”
艾尔半开玩笑地回应,看着面前的男人却不禁有些心酸。
“可是大叔,你老了好多啊。”
“哈哈哈”克鲁格豪放地大笑,“我的身体好着呢,再打30年铁血都不是问题。”
“但愿如此。”
艾尔笑笑,随后很快敛起了笑容,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找我来一定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果然瞒不住你。”
聪明人之间的沟通不需要太多废话,克鲁格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准备进入这次见面的主题。
“我确实有事情要拜托你,艾尔。”
“请您吩咐。”
艾尔微微鞠躬,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愿意付出一切。
“据情报部门的调查,一股流窜的铁血在距卡尔斯市不远处森林内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建立了临时据点。我们之前派过几支小队过去进行侦查,但不仅没有任何收获,一支5人小队还被他们俘虏了。
说到这里,克鲁格顿了顿,眉毛也紧紧地皱到了一起。
“他们的指挥官因为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深受打击,回来后就引咎辞职了。”
“......”
艾尔沉默了,看来情况还真不是一般的严峻。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根据先前侦查带回来的有限情报显示,这群铁血身上都安装了自爆装置,旁边就是城市,因此我们不能硬来。”克鲁格耐心地解释着,“周边没有发现信号塔或其他信号传输装置,所以我们初步推测这批铁血中有一个被安装了指挥枢纽,作为临时信号塔使用。”
“原来如此。”
艾尔点点头,嘴角也挂上了一丝苦笑。
“所以我又得重拾老本行了对吧?”
“抱歉,但是没错。”克鲁格点了点头,“我想让你潜入进去,破坏他们的指挥枢纽,没了控制渠道,这些家伙的自爆程序就无法启动,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一堆人形自走废铁而已,是没有办法留住你的。”
“那么那支5人小队呢”
艾尔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但刚才的计划中他并没有听到关于营救的部分。
“那支被俘虏的小队......”
克鲁格罕见地犹豫了,脸上的神色也阴晴不定。
“至今她们的信号仍然没有消失,证明他们还活着,铁血似乎是想以此为诱饵让我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克鲁格的眼神坚定,语气也冷了下来。
“以完成任务为前提,能救则救。如果有必要,就放弃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