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年前,陨石已经不可避免地会坠落在地球上的那个时候开始,无数人就都无数次地想过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画上句号。但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认为,这场人类和科技远超于自身,甚至接近于高维生命的外星物种,通过一场客观上确实很血腥残酷,但和整场战争相比却又温和得多的“巷战绞肉”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是的,甚至比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巷战的烈度都低,UNRC在建立了前哨后,快速地送上了数万人的突击部队,和西塞罗在光幕市展开了逐门逐户的争夺——西塞罗虽然有一些主战坦克之类的重型装备,但这些装备的数量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更重要的是,被视为解放者的UNRC有坚实的民众基础,再加上人类军队士气高昂悍不畏死抹平了西塞罗没有感情的优势,仅仅几周,光幕市就已经被UNRC拿下了差不多一大半。
事实上,悍不畏死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中反而起到了负面效果——在巷战中不愿撤退的西塞罗士兵们以惊人的速度快速消耗,而伊妮卡似乎也没有露面出来给西塞罗多刷一点增援的意思,事实上当战斗进入现在,西塞罗方面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补给短缺的情况,人类方面虽然受限于只能使用潜水设备进行补给,但细水长流也最终必然能达到此消彼长的效果。
人类的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此时此刻,在银日的一间地下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脸上却只有忧心忡忡的表情。
因为伊妮卡依然下落不明。
没人会觉得人类真的赢了,目前的战况只能表示光幕市和西塞罗都成了伊妮卡的弃子,要么就是她已经准备另起炉灶,要么就是她的所有计划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当然还有可能是她完全不在乎,人类的战争对她来说有益无害。
毫无疑问,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期望看到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总之,我们已经完成了针对目前所有占领区西塞罗设施和安全屋的排查,没有任何关于伊妮卡行踪的迹象。”帕夏结束了又一次简报,战术手套包裹的手指划过纸质地图,“而且,事到如今,我不觉得她会在剩下那43%我们尚未拿下的城区里。”
“应该不在,就算她能杀掉敌占区目击到她的人,但发不出信号的民众本身就是一种指示灯……可我们没看到突然的联络真空。”说话的是有着一头酒红色绚烂秀发的少女,艾茵,是的,在关键时刻冒着巨大的风险,整整四次险死还生,失去了两根手指和一只眼睛的她现在已经是银日的*****。
之前几周的反抗军,到现在和UNRC军方联合进行的作战行动,这位曾经的女仆已经完全掌握了银日和迪拉亚所剩下的全部权限。方相,乔万娜,伊森和其他一开始就深信这个世界并不真实并打算与之战斗到底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毁灭的到来,并将这些遗产传递下去。
而现在,艾茵接过了他们的旗帜,并终于等到了UNRC的最终反攻,让一切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帕夏的猜测是正确的,艾茵当时是故意不联络帕夏的,为的就是保护好盈若缺这个宝贵的遗产。
只不过现在这个光荣的任务已经交给了三名最优秀的“六期石墨烯”,是的,和UNRC一起上岛的不只有前五期的老石墨烯,还有在过去的9个月中完成了秘密训练的新石墨烯们。
唯一没有回来的,只有洛云,根据明娜的说法,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洛云的活动,在光幕外活动的她也遭遇了三次刺杀,但她依然想办法让剩余的人类将最后的筹码压上了桌。
帕夏完全无法想象海对面那片大陆上的情形,仅仅几周的时间,那个白发少女是如何在波澜诡谲的政治斗争和派系倾轧中发起这样一场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战争的……没人知道。
但她做到了。
好像突然从某个时刻开始,奇迹就接连不断地发生,明娜和艾茵都活了下来,UNRC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计成本地将兵力投送到这个战场上,甚至伊妮卡的消失和西塞罗的崩溃……
但这一切还不够,远远不够。
“当下我们能做的战术动作只有占领整个光幕市,但是就算是保持现在的投送速度,我们也需要很久才能彻底‘控制’光幕市。”明娜伸手摸了摸装在喉头的人工声带,转头看向旁边的指挥官——一名UNRC的陆军上校,是这场战争人类一方的最高军官。
“反过来想,我们必须假定伊妮卡完全算透了我们的行动,也就是说她有把握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完成自己的行动。”艾茵抬起手,用两根金属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她换上义肢后就一直很喜欢这个动作,被绷带遮起来的眼睛让站在对面的明娜想到了那位已经战死的挚友,艾利芙。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完全没有好转,奇迹确实已经发生了很多。”帕夏轻轻叹了口气,用特殊的方式成为石墨烯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犹疑和纠结消失不见,甚至隐约有了雷娅的强气。她扭过头,先冲着上校军官点了点头,但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我们也许……还需要更多的奇迹。”
帕夏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微微回荡着,透过厚重的墙壁,依然有前方战场的爆炸声和枪声传来闷响。
而就在艾茵张开嘴唇,似乎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阵不和谐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除了那名军官之外的另外两人,明娜和艾茵却觉得有些耳熟。
几秒钟后,当同样愣了一下的帕夏,一脸从惊愕到难以掩饰的激动表情,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手机的时候,两人才反应过来。
这是繁星乐队的曲子。
而显然,帕夏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机,即使在如此重要的战术会议上也不关机甚至是不静音的手机,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几秒钟后,帕夏捂着听筒,抬着头,环视所有人后,用颤抖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盈若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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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若缺睁开眼睛的时候,唯一的念头是想要再闭上眼睛睡一觉。
她实在是累极了,虽然躺了差不多两个月,但感觉比在最惨无人道的矿洞中奴役还要辛苦,下意识地抬起手拍在脑袋上,发出如同赖床的学生一样的肌肤碰撞声,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穿越那扇门之后,她又走了好久,好久好久,才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虽然不太能确定,但她实在是找不到比“灵魂出窍”更合适合自己之前的状况的词语了。
回来的路真的好漫长,漫长到少女的心中已经不再有任何遗憾和悲伤,甚至连责任和使命都随着时间而消散了。
只剩下清晰的心跳,流淌的血液,脑中的电流,微微舒张开的肌肉——以及在这一切的土壤上绽放开的一个想法,和这个想法带来的行动。
也就是一件要去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时间带走了一切,却留下了生命本身,这一刻,盈若缺突然理解了这句话。
再然后,缓慢地舒展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的少女,就看到了推开门,端着枪的紫色短发,琥珀色瞳孔的陌生少女。
这不是形容词,盈若缺真的不认识对方,不过在盈若缺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却一脸激动地收起了枪,啪的一声打了个立正。
“长……长官!六期石墨烯,埃琳娜·卡普托,向您报道!”
“那个,比起这个。”盈若缺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友善的抬手回了个礼,礼毕之后,少女尴尬地掖了掖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求助。
“那个,你能帮我找件衣服吗?”
……
当然盈若缺并不是光着在床上的,她穿着一身病号服,不过是美式的那种,像是围裙一样的,从背后系带子裸露程度很高的那种。
一边猜想着自己伸懒腰的时候有没有在后辈面前走光,一边给城市另一边的指挥部留下一句“了解了,我想想”就挂掉了电话的盈若缺穿着自己的柴犬睡衣——感谢无微不至的银日把这件衣服也找了出来,趴在洗手池前认真地刷着牙。
躺了几个月的少女刷了很久,盯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耳机里传来的是帕夏早就写好,并在每天都会更新的形势简报,在时而从窗外传来的遥远的爆炸声中,盈若缺同步了从她昏迷开始的所有消息。
雷娅,是真的死了啊。
洗漱完毕,又额外捧了一把冰水抹在脸上的少女,她没有化妆,素颜的少女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缓慢地擦干水渍,走出了洗手间。
“三位,感谢你们的守护,我没问题了,你们现在归队吧。”
盈若缺扫视了一眼两远一近的三位石墨烯特工,微微歪头,轻轻地笑了:“在这个战场上还有需要你们的地方,不过……尽量别死了。”
“因为战争,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