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每个人生来浑浑噩噩，所以看不清未来与意义。
朝露熹微的清晨，特雷森学园在迷蒙的睡梦中苏醒，远天处朝阳稚烈，丝缕云朵笼罩，像是天空的纱裙，勤奋的马娘们已经开始晨练了。
摩耶重炮叼着半张韭菜盒子，趴在训练场的围栏上，随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心思不自觉随风飘远。
在过去的某一段时期，她曾经是很快乐的。
说成没心没肺可能有点过分，无忧无虑是对小女孩更合适的形容词，在成为一名正式赛马娘之前，她曾经对自己的未来是很有自信的——体质优异，家庭和睦，师长期待，像是命运为她开了后门，从不吝啬生活中小小的宠爱。
她其实是很富有天赋的。
老师形容她是天赐的好脚，在出生时被三女神亲吻，所以才能适合不同的跑道，大弯，长急弯，逆风坡，快直道，最艰难的四种赛道对她形同虚设，与大部分的赛马娘相比，从一开始，她就赢在了起跑线上。
她是赛道上的天才，属于草场的精灵，万里挑一的天才赛马娘。
直到亲身站到赛场前，她仍然保持着小女孩的稚嫩与懵懂，怀揣梦想，对未来怀揣近乎童话般不切实际的希望。
熟悉的触感爬上摩耶重炮的肩膀。
是北部玄驹，她刚刚结束一天的晨练，明明穿着钉蹄铁的运动鞋，走起路来却像是猫一样——摩耶重炮没什么表情，她小口小口啃着剩下的半张韭菜盒子，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麻木和提不起劲哪一份更多一点。
“重炮前辈也是来晨练的吗？”北部玄驹看起来很有活力。
没有，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走到这里来了——摩耶重炮当然不会这么说，她总算抱有几分前辈的矜持，愿意在北部玄驹面前装装模样，只是脚下的合成拖鞋未免太不应景。
摩耶重炮歪开脑袋，韭菜叶子藏在笑容里一闪而逝。
“只是随便逛逛，比赛前自乱阵脚可是大忌，保持好心情，才是克敌制胜的妙招。”
“哦哦。”北部玄驹点头，俨然是相信了摩耶重炮现编的鬼话，“重炮前辈是要参加凯旋门，要是在日本的草场训练，反而适得其反了。”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摩耶重炮作出令人信服的表情，丝毫没有流露出受之有愧的慌张——多亏某人的经年累月的耳渲目染，在脸皮厚度的方面，她早已经今非昔比，在脑海中完全无视昨天人工湖边的那场奔跑。
“重炮前辈已经对凯旋门有信心了吗？”
完全没有！
摩耶重炮在心中理直气壮，她直视北部玄驹，伸出手指，作出讳莫至深的表情，直到气氛变得严肃中带着诡异，才一字一顿的狡辩：
“凯旋门这种事，就算没信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记得前辈刚回来时不是热血沸腾说要横扫欧洲脚踢卓芙吗……”
“那是错觉。”摩耶重炮表情严肃，“卓芙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好闺蜜，我们两个在赛场上相遇，是一定要友情第一比赛第二的。”
“那个，菜就多练……”北部玄驹复读起某人的名言。
摩耶重炮脸色一黑。
这句话，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她似乎也像某人一样经常念叨……
黑历史不堪回首。
摩耶重炮单手捂脸，义正辞严，理不直气也壮：
“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不同情况不同分析，一码归一码。”
北部玄驹不说话，死死盯紧摩耶重炮的眉毛，想要看看这欧洲归来的学姐还知不知道害燥。
……
“这不一样……”摩耶重炮坚持嘴硬。
“前辈。”北部玄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想不出该怎么表达似的，只好挠挠脑袋尴尬的把手放下。
“重炮前辈，下午你有时间吗，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
天蓝色的轻纱微微舒卷，在医院明镜似的窗下，远处是明镜似的天。在回到特雷森学院的第四天下午，摩耶重炮再一次回到东海帝王的病床前。
北部玄驹坐在病床靠近床尾的一角，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难免多了几分尴尬。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
摩耶重炮不禁如此想，看看医务室的布景，看看北部玄驹，最终又将目光凝聚在北部玄驹带来的果篮上——她不得不得出某个绝望的答案。
如果是某人的话，她肯定会霸占病床最舒服的位置，大口嚼果篮里最贵的甘蔗。
想了会，摩耶重炮还是做不出效仿某人的决心，但这样待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也咬着指尖，想找些稍微贴合气氛高情商的话题。
“帝王前辈很逊吧，明明是教训别人，自己却赖在病床上一睡不醒了。”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摩耶重炮在心中否定，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离经叛道的话语竟是北部玄驹说出的——在特雷森学园北部玄驹帝王推的身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出这种话不说是改换门庭那也算大逆不道，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应承的……
“而且白前辈也一样，输了一场比赛，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跑——”
“才没有这种事！”摩耶重炮拍桌而起，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在思考前行动了——这样做的结果显而易见，北部玄驹的夸夸其谈来不及铺垫，就被摩耶重炮gank草草中道崩殂了——
摩耶重炮板着脸悄悄坐回座位，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一丝不苟的动作让人想到胶卷的倒放。
北部玄驹愣了愣神，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抱歉。”她说，“前辈也是前辈重要的人，我这样说果然还是不太好。”
她眨眨眼，还是顺着摩耶重炮的设定反问道。
“重炮学姐是怎么看待帝王前辈的，在赛马娘的方面，她能称得上优秀亦或者合格吗？”
这种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摩耶重炮腹诽，她自己都还是半吊子，这种踩在三冠门槛的天才，怎么看都轮不到自己评价，可她隐隐约约又意识到这个问题没这么简单
答案就像是一面镜子，藏在心底不知名的角落，隐藏着自己整段人生对赛马娘的价值观。
“也就那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摩耶重炮说。她不经意似的看向北部玄驹，平平淡淡的回答。
“是吗。”北部玄驹不置可否，“但我想说，能够奔跑下去，本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
黑发的女孩说着，她话里的意思像是在强调，稍微多了那么一点不容置喙，大概算是青春期小女孩的小小任性。
赛马娘就是应该奔跑下去的。
她的眼睛里这么说了。
摩耶重炮不想回答，她厌烦似的理了理发梢，湛蓝色的瞳孔中，触不可及的**飘飘摇摇，阳台处水仙花的清香忽然显眼了起来。
“童话故事总会结束，无论天才亦或平庸，其中的区别无非几时落幕，赛马娘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北部玄驹摇头。
“即便失败，也不能否定自己踏出的脚步，无论是否是赛马娘，总归要对未来怀揣憧憬的。”
“哪怕努力最终无事于补？”
摩耶重炮反问，她努了努嘴角，示意北部玄驹看向右手旁。
那是东海帝王，她躺在洁白的云朵样的病床上，依稀可见曾经的稚嫩与灵动，只是脸色太过虚弱，单薄到有几分接近透明了。
“帝王是我最崇拜的前辈。”北部玄驹说，“哪怕现在也一样。”
摩耶重炮对这种没营养的对话稍微感到厌倦了，于是移开视线，闭上了嘴巴。这是表达拒绝的意思，隐隐约约，她大概理解了北部玄驹要表达什么，无非是奋力奔跑那样老掉牙的话题。
可她早已经过了奋力奔跑的年纪，无论是热情，还是曾经为之雀跃不已的目的，赛马娘的确应当寄身于草场——
只不过也有一小部分人，她们的奔跑生命早早结束，继续坚持也找不到自己的意义，归根结底，那种尚未出道的小丫头是不会懂的。
摩耶重炮站起身，拍拍裙子，自顾自离开医务室。
“懦夫。”
北部玄驹忽然说。
她说着与高尚骏逸如出一辙的话，只是情感灼灼，是另一种不同的温度。
那是一种悲伤，一种难过，一种对痛苦的感同身受，像是泪水滑过伞面，淅淅沥沥汇聚成股。
摩耶重炮停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栓上，想了想，还是保持前辈的矜持与余裕，慢条斯理开口。
“等你到了maya的年纪，自然而然也就懂了。”
说罢，门栓声响起，摩耶重炮迈步踏入走廊，头也不回，余留下踢踢踏踏的鞋跟敲击声，只是这声音分明越来越近了——
北部玄驹转过身子，看到摩耶重炮一步步倒退，被高大的身影堵回了门口。
鲁道夫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