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贺新郎》
第零章 一篇逃难时被发现的旅游日记
2号
到了南市。
作为开放较晚的一批城市，在日本大开放的浪潮中被磨平了传统风貌的棱角，现如今，也变得和其它大城市没有什么两样了。南市的历史相当悠久，另外说是元首的故里在此，故此旅游业很发达。当地盛产水果，虽有槟榔这种成瘾物存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恶劣影响。我还是很期待这次旅游的。
9号
泡完温泉回来，市中心游行的人好多，说是在干什么，天知道……自卫队和警察立刻赶到了现场。乱糟糟的，下次出国好了，去西边看看。
21号
怪兽……（胡乱添加的笔迹，认不太清）……大家都很害怕，下午问了车票，又暴涨，这群投机倒把的畜生！铁路……（纸张被撕扯下不少，日记到此为止，上面是混乱的脚印）
第一章 启程
这北国的小楼正安详地沉浸在盛夏的怀抱里，它沉静朴实的身子沐浴在强光下，犹如灯塔。炎热和强光让散步都成为了奢望，更何况白天正是劳作而无闲暇的时候。除了在小区的泳池里畅游的幼童，在树荫下消暑闲谈的老人，在白昼的小区里依然活跃的便只有放假的学生了。
恋恋回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虽说和姐姐只能半年见一次面，但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姐妹俩也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感情似乎是更好了。只是假期还余一个月，恋恋却要提前返校，参加社团组织的调研活动去。
觉正忙着为恋恋准备一路上的食物。二十多小时的时间，在觉看来，作为补给的方便面或盒饭在营养上都不合格。旅游旺季，有些车票很不好买。觉和恋盯了一天，才抢到了晚上出发的硬座。
“路上也能看看风景什么的，比站票要强很多了。”看着姐姐失落的样子，恋恋轻声安慰着，“还有你做的零食呢。”
“话虽如此……”觉有点愧疚地嘀咕。“也许我应该早点抢。现在又要你转站换车。”
“没事啦。”恋恋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电饼铛，铛上的一个个小薄饼正在呲呲地冒着油光。这些小薄饼很快被卷成卷，待到稳定下来后味道便会酥脆爽口。
“姐姐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呢？”
“蕾咪嘛？她大概明天到吧。”
“那这次见不到她了呢。”
“说起来……”觉的动作一顿，想起来什么。抬起胳膊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南市那里的新闻，你们就是为了这个去的吧？”
“幻影怪兽的事嘛。”
恋恋轻声回答，仿佛是很寻常的样子。
“他们虽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是因为根来先生发布了照片和摄影，所以也不得不承认怪兽的存在。”觉说，“虽说只是影子，在那里也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没有展开什么破坏，不过你们还是别去了吧？”
“不去不行嘛。”恋恋说，“我们已经算是很晚行动的社团啦，现在有一批论文已经做了开题。要是去晚些就赶不上时效了。”
“倒也是。”
南市的市中心在一个多星期前忽然出现了一头半透明的怪兽，这就算在怪兽灾害频繁发生的年代里也并不常见。与其说是被揭发而不得不公布，倒不如说是完全搞不懂这怪兽出现的原因、研究不明这幻影的巨物的效果和影响，不得已而主动开放的。
毕竟灾害虽剧，生活也要继续才行。
在早期短暂的慌乱后，带着惴惴不安心情的市民们也无奈地接受了这奇怪的共存。好事者也在筹划着把幻影怪兽作为旅游景点的企划。
恋恋她们的社团，正是要以怪兽为主题，展开调研报告而行动。
“但是啊……一定要注意空旷的地方，千万别再被埋进坍塌的地方了。”语重心长的话语。
“啊啊……说的是呢。姐姐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明白了～”
觉收拾好了鸡蛋卷，为恋恋继续准备着她喜欢吃的零食。
“注意交通安全哦。”
“放心吧。”
恋蹲下来抱了一下姐姐，挥挥手离开了。
目送着妹妹离开，一直到看不见身影觉才返回了卧室。她就这样坐在轮椅上发呆。看着电视上转播的那虚幻高耸的庞大身影，觉莫名感到一股悲哀和不安。
“滴答……滴答……”似乎是水声，觉推着轮椅走到厨房，见到水龙头关紧才呆呆地推回卧室。
她忽然感到一阵湿凉的触感，抬头朝着镜子看去，不知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
想不了那么多了。觉擦了擦眼泪，勉强爬上床。希望蕾咪可以快一点来吧，心里一边这么想，恋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恋坐稳了座位，随着火车朝着南市疾驰而去。
第二章 访谈
当亲眼见到屹立在那在高楼大厦之间的身影时，恋恋被深深地震动了。由于半透明的外形，一些细节并不为远处的人们所知。
这五十多米的巨物用“怪兽”称呼它并不确切。在外形上看，它更偏向于长期直立的身体构造。有明显的上下肢区分，上身略弯而下身修长，全身上下有着骨骼似的白色硬物覆盖，就好像一具骷髅。
它就这样一直屹立在这里。车辆行驶也不为动摇。看到轿车直直地穿过它的身体，恋恋也有些出神。
恋恋社团调研的主题是和不得不和怪兽共存的心态问题。社团成员们挨家挨户走遍了社区，眼前有些破旧的大门正是最后一户了。
社长去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应答。
几个人面面相觑着，围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
“还请让一让……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声从他们背后响起。他手里拿着横幅，上面的字样被血迹沾染看不清楚。大家很默契地分开了一条路。
“来调查怪兽的？”那男子似乎很有些诧异，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打开门请几人进了房子。“询问共存的想法啊……我姑且是这里的住户吧。为了帮前工友照看房子，以这种名义居住在这里。”
“那横幅是……”
恋恋疑惑地问。
“这个……没什么，你们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用完茶水后就可以开始了。”男人看着这群大学生欲言又止，长久的一声叹息后，一瘸一拐的双腿上还有伤痕，他艰难地离开了客厅，把横幅放到了柜子上，为客人准备了热茶。
“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恐惧。”
“毕竟他就站在那里，你们也看到了，什么东西都能穿过去，和空气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们把他叫做亡灵怪兽，因为看上去像是个骷髅架子。”
名叫涩川的人自我介绍说，“我在这里干了大半辈子，负责给这一片社区的人提供瓶装液化气。这里的很多人都要指望我们才能起锅烧油。我们送气工没有节假日，也不考虑天气怎么样。”
涩川走到了窗户前，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怪兽。
“有没有他都一样，送气员是随叫随到的，毕竟不及时到的话他们家里就没办法做饭，上班上学都要被影响。”
“现在的话，也更加无所谓了吧。毕竟我们都失业了，也谈不上什么想法，有这朋友这样不顾风雨地陪着，或许还不错。”
恋恋一直到临走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有一些奇怪的地方，但是看着涩川疲惫的样子，总问不出口。
第三章 悲泣
“啊呀……好像没有气了。”怎么也打不着火，蕾咪推着轮椅，让觉能俯下身子查看。
“算算用的时间也确实呢。现在快十二点了，打电话送一瓶吧。”觉轻轻敲了敲瓶身，抬头看着蕾咪。
“也是。”
柳泽是负责这一社区的送气员，出于帮助，对觉恋这一家动身比其他户快一些。接到觉的电话后很快就扛着瓶来到了门口。蕾咪起身开门迎接他进来。
“看起来您很累的样子啊？最近假期还没结束，收益应该不错吧。”
“倒也不是。我们组织了几个代表去南市帮忙了，剩下的搞轮班运送，今天上午刚刚回来。”柳泽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说。
“去南市帮忙？”觉给他拿了钱后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南市那边的兄弟正在搞罢工，因为那些企业大搞垄断，把我们原来的行当都打压下去，保证……没有什么保证。你说合同？怎么签？签了我们那点积蓄就要完！”
柳泽强压着怒火，继续说着，“政府里那些狗日的，说要让他们派代表过去，坐下来谈判，真去了就只想着扣押！还好吸取教训，工友在下面接着，这才安全出了大楼。代表？他们鬼影也没见到一个！他妈的，现在日本居然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几个东京大学的学生娃特地跑过来，给他们送衣服，帮忙宣传这事……结果马上被警察抓啦。我们过去的时候听说做了谈话，学生保证再也不参与这种事，才把他们放了出来，这些畜生，连孩子都敢抓。”
“现在闹出来人命啦！有个工友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再去理论，结果被打进医院里，住院要钱，天晓得哪里有钱哦。打的又重，还没住院就走了。”
柳泽用手捂着眼睛揉了揉，稍微平静了一会，在阳光下迸出几滴晶莹来。“我们还能怎么办，只好像那怪兽一样，抬头望天！”
这是觉第一次看见柳泽失态。这个扛着液化气罐毫不费力爬上几楼的汉子在客厅里泣不成声，蕾咪和觉低着头沉默不语。
“南市的风波一停，我们周边随即也跟着完！现在能撑一天，是一天了。”
第四章 哀鸣
深夜，一阵凄厉哀伤的吼声自远处传来。那头亡灵怪兽，第一次有了反应，朝着那漆黑的夜空，绝望地咆哮起来。
那吼声震慑着天空，驱散了迷雾，露出一片晴朗的夜空。周围的树木也随之倾倒，树叶散落的声音作为他悲鸣的伴奏，响彻云霄。
可周围的都市，生活依旧。霓虹璀璨的灯光让怪兽更加虚幻，没有人在意这首哀乐，在霓虹的照耀下，整个日本似乎都同时忽略了这巨兽的存在，一反之前忧心忡忡的状态，吸毒，嫖淫，纵欲，享乐，一切可供消费的，非法的或守法的情景剧频繁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上演。可亡灵的吼声依然在恋的大脑里持续回荡着，冲击着恋的五脏六腑。
恋失眠了。
正在恍惚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把恋从神游悲伤的心绪里拉了出来。
“姐姐？”
第五章 真相
第二天一大早，恋再次找到了那户人家。
“你是……啊，想起来了，是昨天来调查的学生…………进吧。”一瘸一拐的涩川看着门口顶着黑眼圈的恋，侧过身子让她进来。
“亡灵这个名字，不只是长相原因吧？”
恋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学生没必要知道。”
但恋依然没有走。
涩川看着不依不饶的恋，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是五月的事了。”
“我们运气员长期搬运重物，做着和流水线差不多的工作，只是跑的要远些，效率要缓些。这样的日子久了，身体出什么病都不奇怪。
负责隔壁社区的同事实在是扛不动了，要去干零工，于是他儿子信吾就过来接替他父亲的位置。
本来日子还算有起色，可东京下来了改革政策，鉴于在大阪这种大城市试点不错，要把燃气行业的整顿推向全国。
我们日本的政客很喜欢玩一刀切，然后那些地方企业就跟着作妖。搞外包，挂靠，一来二去我们不但丢了行当，就连积蓄也要给他们，所谓重新购买从业的资格……
后面我们聚起来搞罢工，要政府及时整改。最开始，他们说愿意和我们谈，我们便信以为真，真的派了代表去。可谁知这一去便被扣了下来。
往后的事，就僵住了。我们靠打工赚钱，南市的市民也都过来帮忙。只是谁知道这些西装革履的东西要派武力！”
涩川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桌子上的黑白照片，信吾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这是他出事前拍的新照。
“信吾这孩子冲在最前面，可当头就挨了一警棍。他倒下后，人群也被高压水枪冲散了，几十个警察和自卫队的人，围着地上的人打。”
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孩子没有挺住。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涩川低声说，“在他裹着白布，被推出来的同时，那怪兽，凭空出现了。”
“它的出现，或许是为了纪念我们这段经历吧。”
他在窗户前背对站着，恋没办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客厅里静得怕人。
“如果没问题的话，”涩川突然转过身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和狠厉。“还请你回去吧，和你们的同学一起离开南市，走的越远越好。”
“为什么要我们突然离开？”恋问。
“市长和那些畜生终于回来了……”涩川失神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又抬起头大声说，“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和怪兽共存的日子马上结束了，这层伤疤迟早要揭开。”他似乎变了个人，强硬地把恋恋赶了出去。
“快走吧！在今天晚上之前离开南市，先前已经有学生为了我们而被捕了，我们可不希望再让无辜的人受伤！”
恋恋无力地拍打着门，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一直到了恋恋离开，楼道恢复了安静，涩川才从靠着的大门滑落。他看向那屹立在大地上的怪兽，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涩川手直直地摸着玻璃。
“兄弟，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受伤了。兄弟们发誓！”
涩川一连串打了好几个电话，随后摔门而去。
第六章 怒火
这个夜晚安静的有些诡异。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恋恋睡不着觉，她借着灯火看完了一部中国人写的书，爬起来靠在酒店的窗户上，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看着不远处直立着的怪兽。
她止不住地思索着白天涩川说的话，脑海中不断地闪过片段，越想越是毛骨悚然。那远处屹立着的怪兽，正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说！”
恋恋冷汗直冒，抓起衣服就冲向了社长的房间。拍门没有回应后立刻冲向了警署。
“胡说什么呢！”警察看着气喘吁吁的恋，有些着恼。“我们刚刚抓了那么多暴徒，已经够累的了，你这小孩子也跑过来捣乱！”
“怪兽马上会复活的！”恋恋大声说，“总之快组织市民撤离呀，快……！！！”
话音未落，一阵蕴含着无边愤怒的吼声响彻云霄，众目睽睽之下，那亡灵怪兽的身体逐渐凝实，向着暗淡的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咆哮。街道的公路承受不住怪兽的重量随之塌陷，火花四溅，钢筋混凝土被挤压得滚落地表，炸起无数尘土。霎时间，繁华的都市被烟雾所席卷。
怪兽突然开始的行动，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这怪兽似乎有不低的执念，它无视了街上穿过它身体的小汽车和周围的高楼大厦，直直扑向市长所在的政府大楼。
吼声震天，一道道火焰点燃了周围。在倒映着摇摇欲坠的大楼的冲天火光中，怪兽的眼睛有了神采。
“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些企业主了吧。”恋恋喃喃自语，看着远处的怪兽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前进。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怪兽用四肢破坏着那天然气公司的大厦。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硫酸似的腐蚀性液体自它的眼睛中流出，滚落到地上。
怪兽追着地面上的一辆朝远处疾驰的小汽车而去。
“那好像是董事长的车！”有人惊叫。
话音刚落，火焰追上了汽车，车身被包裹的一瞬间便亮起了一道火光，随之便是刺耳的爆炸声。恋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废墟，良久，她也只能伸出双手，祈祷着不要有无辜的人出事。
泪水从怪兽的眼睛中不断溢出，大仇得报，让这已然成为亡灵的逝去的生命却只能展现出无尽的哀伤。军队的炮火穿过了它的身体，彻底将那栋政府大楼化作齑粉。
朝阳驱散了阴霾，在天空绽放起金色的光，在日出的帮助下，恋恋看到了这一城市的全貌。除了高耸入云的大厦，这城市还有数量瞩目的低矮居民楼。它们在这里已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房屋虽经过涂装依然难掩破旧，屋顶被雨淋透的痕迹愈发抓眼。这怪兽便站在这破旧的房屋群里，对着朝阳发出最后的悲鸣。
它消失在了空中，地上无法被清除的腐蚀泪水带来的痕迹成为了它存在过的唯一的标志。
恋恋离开了南市。
第七章 沉默
电视上播放着官方发的关于南市市长的讣告。这次怪兽灾害的平民死亡人数是零，只有几名当地知名企业家和几名政府官员死亡。
觉抱着熟睡的恋恋，安静地看着静音的电视里的新闻。
她关掉了电视机。
“小觉……这孩子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蕾咪有些担心地问。
“不管怎么说，至少恋恋回来了。”
觉下意识地抱紧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