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忒里斯镇上,排名第二的旅店「金丝雀」的柜台里,老板娘——赛普琳娜·贝尔戈纳正撑着下巴,望着此时店内唯一一桌客人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了赛普琳娜的视线,一名熟客抬起头,随后吹了声口哨,熟络地冲着这边挥了挥手,同桌的几个男人也起哄一般笑了起来。
赛普琳娜微笑着点头以示回应,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龄未婚的旅店女主人用火热的目光紧盯着客人。」类似这类的传言只怕又要在酒桌上传一阵子了。
最近两天旅店的生意似乎有些清淡,不过这并不是赛普琳娜发呆的原因。
来金丝雀旅店下榻的,一般都是行程上要经过山达尔森林的旅人,或是城镇所属的周边农村来的、为了贩卖农产品或是进城办事的农民,因此偶尔出现旅店清冷的现象并不奇怪。
真正让赛普琳娜烦恼的,是昨天刚启程去山达尔森林的加斯科涅子爵一行人。
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出身于王国内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加斯科涅族,同时也是当今加斯科涅族长、国王左右手一般的头号人物——芬恩·兰戴尔·加斯科涅公爵的独女。还在王宫担任护卫队长一职时,赛普琳娜就经常见到第三公主与她来往,两人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三个月多前,艾斯特·加斯科涅在公主的介绍下来到旅店住下,并在逗留的几日中去了一趟山达尔森林,似乎是有事要办,奇怪的是,与来时的谈笑风生截然相反,从森林里归来的她似乎情绪非常低落,当天就退掉房间踏上了回程。赛普琳娜也没敢多问。岂料没过几天,就从王都传来了作为临时执政的第一王子阿尤布·阿尔伯特亲自给艾斯特·加斯科涅授勋封爵的消息,赛普琳娜惊讶之余,虽然小有疑惑,却也从心底感到敬重。
十多天前,艾斯特突然再次于旅店露面,只是如今的她的名号已从艾斯特·加斯科涅(Estel·Gasconne)变成了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子爵(Viscount Estel·Isabella·Gasconne)。
注:按照阿尔伯特王国的礼仪制度,只有拥有爵位的贵族才被允许在姓名全称中加入母亲的名字,王室则不在此规则约束内,可以随心所欲。伊莎贝拉即艾斯特母亲之名。
对于艾斯特的再度造访,赛普琳娜虽然不解,但也不敢怠慢,或许新任子爵只是想远离王都,来乡下散散心吧,彼时的赛普琳娜有些天真地这么想着。
岂料子爵大人刚住下没几天,就与希兰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啊......」叹了口气,赛普琳娜轻声嘟囔着。
在王都生活了二十三年,赛普琳娜人生的绝大部分是在宫廷里度过的,耳闻目睹下,也看清了长时间周旋于权力斗争之间的贵族们的生活是多么枯燥乏味。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不知是谁——多半是宫里哪个侍女,将自己偷偷产下的婴儿半夜遗弃在王宫后厨一个隔间里,第二天清晨被发现时,婴儿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后厨的人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弃婴,商量无果后还是决定将她抛弃。然而或许她命不该绝,在被后厨杂工抱出宫门的时候,被亚伦·阿尔伯特——彼时的王太子殿下看见了。
亚伦·阿尔伯特听说这个女婴挨过了寒冷的冬夜仍顽强存活,一时有些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可怜这个女婴,又或许是想向周围的下人展现自己身为未来一国之君的仁慈,总之亚伦·阿尔伯特少有的善心大发,他命令手下的宫人将这个女婴收留下来,抚养长大后收作奴仆,自然,没过几日他就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下属来询问抚养的开销等细枝末节时,他花了好久才想起有这档子事。
无论如何,这个惨遭母亲遗弃、无依无靠的孤儿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并且得到了赛普琳娜——王国语直译为坚强的女子——这个名字。由于从小就要在王宫杂务处打下手,再加上天生身体强健,赛普琳娜在十六岁时被选为后宫杂役女仆,也就是这时,她遇见了改变自己人生的光——时年十一岁、阿尔伯特王国的第三公主——安吉莉娅·阿尔伯特。
赛普琳娜从未奢望过自己能拥有姓名,在贵族社会中,平民的名字都是随意创造的产物,至于姓氏,那种不能吃却代表权力的象征之物,只有贵族才有权利拥有。
对赛普琳娜来说,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女仆长临时安排了几项清扫工作,自己则和几名同行女仆携带着水桶和抹布等用具低头跟随其后。
似乎有一群人从走廊走了过来,赛普琳娜和同伴们将头埋低,在王宫里,下人的地位是最低的,无论发生了什么,莫观、莫闻、莫问便是了。问候与奉承的话只须交给女仆长和嬷嬷们,身份低贱的一般女仆所需要展现的,仅仅是绝对的卑微与顺从。
「观足能躲封喉剑。」这是王国市井俚语之一。
不过那天,赛普琳娜还没来得及观足,就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铁器凛冽的寒光。
说来也巧,那日的窗子里映出的凶器,在光芒反射下不偏不倚射入了赛普琳娜的眼中。
作为下人的赛普琳娜头一次抬头了,她本能地去搜寻那寒光的来源,尽管大逆不道。
她很幸运,如果再晚那么一会儿,哪怕只是两次呼吸所用的时间,那寒光就要划进第三王女的咽喉了。
赛普琳娜完全是在凭借本能行动,等到尖叫响起,众人慌乱一拥而上时,赛普琳娜已经用铁皮水桶将那人的头砸进了一旁的柜子。
然而留在赛普琳娜记忆里更多的却是,那天午后公主美丽的容颜。
第三王女殿下有倾国倾城之姿,这是人尽皆知的。
待到接近昏迷的刺客被卫士拉走,赛普琳娜才惊醒过来,她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本分,于是低下头去,不敢再直望那双眼睛。
可是有一双白皙的手托住了自己低垂的头颅。那是一双柔美、细致,与粗俗下人们完全不同的手,却有着温柔的力量。
赛普琳娜很慌乱,她嘴笨,不会请安,更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只是死死攥着已然严重型变了的水桶的提手。
有人轻声对她说了谢谢。
「谢谢你,亲爱的。」,那声音飘渺而美妙,像在耳边呢喃。
「谢谢你救了我的生命。」
第二天,女仆长和内务大臣带来国王的旨意,赛普琳娜不再是一般女仆了,她将参与培训,并且,根据第三王女的提议,日后将直接成为王女贴身卫队的一员。
而赛普琳娜如何在安吉莉娅王女的帮助下找回自己的姓氏,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这,就是满身鲜血的路易斯被抬进店前,「金丝雀」的老板娘的些许回忆。